5月30日,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會進入第二天。第一場平行分組會議主題是“如何管理對戰略穩定的威脅”,這是本屆香會最具理論性和議題導向性的場次之一,各國的防務專家和高級官員在里面討論核擴散、軍備控制和地區安全架構。中方代表團團長孟祥青教授坐在中方席位,開始了他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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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提了一個時間節點——今年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開庭80周年。然后說了這樣一段話:“這場正義審判把日本軍國主義的滔天罪行永遠釘在了歷史恥辱柱上,也奠定了戰后國際秩序的重要法理基石。然而今天,仍有一些勢力公然美化戰爭罪行,宣揚錯誤二戰史觀,妄圖挑戰東京審判定論,為侵略歷史翻案,甚至已經做出實際行動突破戰后和平體制約束。”
全場安靜下來。孟祥青接著說:“一個沒有徹底清算軍國主義遺毒的國家,有沒有資格在國際場合大談防務合作?能不能贏得國際社會,尤其是曾經被它侵略過的亞洲國家的信任?我深表懷疑。”他最后強調:“我們必須警惕任何軍國主義思潮借機復活,切實維護二戰成果和戰后國際秩序。”
這場發言沒有任何指向“美國”的字眼,通篇談論的是日本。但聽完這段話,會場里的日本人最先坐不住了。
“有沒有資格”這四個字,等于當著40多國、550多位代表的面,把日本從國際防務合作的對話席位上直接請了出去。這不是言辭交鋒,這是資格注銷。而日本方面的反應非常迅速——不是道歉,不是解釋,而是向美國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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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青話音剛落,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就行動了。接下來一天的議程里,他在多個場合表現出兩種非常矛盾的狀態。一方面在全體會議上繼續鼓吹新版“自由開放印太”構想,主張日本進一步強化防衛能力,在地區防務裝備與技術合作中承擔“新角色”,還大言不慚地否認日本是所謂“新型軍國主義”國家,自詡“熱愛和平”。另一方面,他在隨后的發言環節中,公開向美國防長赫格塞思提問:“我能真切感受到美國堅定的承諾,但是有些國家可能低估了美國的承諾。美方能否給我們傳達一些信息,以安撫本地區?即便只是一些輕微的緊張,也會有人試圖離間美國和日本。我擔心美國堅定不移的承諾可能會被一些國家低估。”
這段話翻譯一下:中國今天在會上不讓我說話,我撐不住了,美國你到底能不能給我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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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防相的反應為什么這么快?因為孟祥青的發言拆掉的不只是日本的“外交面子”,更是它整個安全體系的邏輯起點。日本二戰之后的安全架構一直建立在“和平憲法+日美安保條約”這兩塊基石上。和平憲法約束了它的軍事能力,日美安保條約給了它保護傘。問題是,日本這些年的操作已經在實際層面瓦解了和平憲法的約束——2026財年防務預算突破9萬億日元,武器出口限制放開,遠程打擊能力上馬,自衛隊實質上已經不像“專守防衛”了。和平憲法空心化之后,日本的軍事擴張失去了名義上的天花板。那么剩下的問題就是:誰來替日本的重型武裝背書?只有美國。
所以當中方提出“一個沒有徹底清算軍國主義遺毒的國家,有沒有資格談防務合作”時,等于當著全亞洲的面,把日本派在香會上的安全邏輯連根拔起。日本所有的防務主張,都建立在對歷史問題的態度上。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它的任何“防務合作”倡議在國際法和國際道義層面都是懸空的。孟祥青教授的發言恰恰在日本最薄弱的這一環上精準打擊。日本防相的反應說明了一切——他沒有選擇正面回應,而是當場轉向美國,懇求美方重申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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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進次郎求援之后,赫格塞思的回應非常克制。他只是回應稱“我們國家和我們個人的參與,已經足夠證明美國對盟友以及伙伴的承諾”。既沒有大談美日同盟的特殊性,也沒有提到中國在臺海或東海的問題,更沒有對日本在歷史問題上的立場做任何背書。
赫格塞思沒有幫小泉“接住這個球”,原因很清楚。美國現在的印太戰略正在做兩件事:一是壓盟友多出錢、多出力,分擔防務成本;二是避免在對華關系上進一步激化矛盾,尤其是在中美元首剛剛在北京舉行會晤之后。如果赫格塞思在香會上為日本的歷史問題站臺,等于在中國最敏感的議題上主動加碼,這不符合美國當前的節奏。對小泉進次郎而言,赫格塞思的回應雖然是正面表態,但力度遠低于預期。沒有增量承諾,等于承諾本身也在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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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1日上午的全體會議上,解放軍代表團成員、國防大學沈志雄大校向小泉進次郎提出了另外一個角度的直接質問。沈志雄指出:“最近日本領導人在澳大利亞戰爭紀念館向二戰期間因日本軍國主義而犧牲的澳大利亞士兵表達了哀悼之意。亞洲的受害國卻沒有從日本方面獲得同樣的道歉或悔意表達。中方認為,真正的和解必須建立在正確反思歷史的基礎之上,并且應當平等對待所有受害國。請問,日本政府是否準備以同樣嚴肅、明確且毫不含糊的態度,回應中國、韓國以及東南亞受害國家對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問題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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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比孟祥青的發言更具體——不僅是“資格問題”,而且是“實質問題”。一個可以在南太平洋對澳大利亞表達哀悼的日本,為什么對亞洲國家沒有同等的態度?這是雙重標準,還是歷史觀根本就不一致?小泉進次郎面對這個質問,沒有正面回答。他先是辯稱日本的防務政策“不基于將任何特定國家或地區視為威脅”,然后把話題轉向指責中國“持續以較高水平增加國防開支”“缺乏足夠透明度”,最后聲稱“正因為存在挑戰,才更有必要持續開展坦誠對話”。整個回答沒有一句話回應亞洲受害國的歷史關切。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周波會后接受采訪時的評價很直接:“從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軍力發展和經濟發展一直是相協調的。中國的軍費支出從來遠低于北約標準,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反駁中國的崛起是和平的崛起。反倒是日本,不僅增加國防預算、解除軍事限制,還要向地區國家出售武器。”日本真正讓外界產生警惕的,不是它的防務理念,而是它在歷史問題上含糊其辭的同時,正在大規模擴充軍事能力的實際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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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這一輪在香會上的窘迫處境,根源在于兩個問題同時在發作。
第一個是歷史問題。孟祥青和沈志雄的兩個提問從不同角度共同指向同一個核心——日本從未真正完成戰后清算。東京審判確立的戰后秩序是日本今天能夠重返國際社會的前提,但日本國內始終有一股力量在試圖淡化侵略歷史。這個問題不解決,日本在任何國際防務論壇上的發言權都是懸空的,因為東南亞國家對那段歷史有實實在在的記憶,中國和韓國民間層面同樣如此。
第二個是美國保護傘的可信度問題。赫格塞思在香會全體會議上的發言已經明確表態:美國納稅人單方面出錢為盟友承擔防務的時代結束了。小泉進次郎急著求赫格塞思表態,本質上就是擔心美國從亞太后撤。如果美國的承諾正在縮水,那日本大規模擴軍的戰略基礎——也就是“美國在后撐腰”——將變得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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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發現自己被夾在了兩個無法同時解決的問題中間——既想讓國際社會忘記歷史、接受它作為正常軍事大國,又無法在歷史問題上做出真正讓亞洲國家信服的行動;既想依賴美國的保護傘來推動防務擴張,又發現這把傘的風力正變得越來越小。在這種狀態下出現在香會這種舞臺上的結果,就是中方代表一開口,日本方寸就亂了。
孟祥青教授在發言結尾引用了“殷鑒不遠”四個字。80年前,東京審判確立了一套戰后秩序。80年后,這套秩序正在面臨挑戰,而挑戰恰恰來自當年被審判的對象。日本在香會上的窘境說明了一個問題:有些歷史欠賬,不是說時間過去了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的,尤其是在防務和安全這些直接關聯戰爭的議題上。不還這筆賬,日本走到任何防務論壇,都會碰到同樣的問題——被問到沒有資格回答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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