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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等她弄明白了什么是一世、二世、三世后,她說:“要那么多世干什么,我只養易培卿一世。”
貓用自己的名字,易培卿剛開始很不高興,再通人性它也是個畜生。那時候易長安已經出生了。“我嫁給你,給你生了兒子,叫一下你的名字還委屈了?”他老婆說,“你不是說我男人多嗎?你要不樂意,我給它取個別的男人的名字好了。”易培卿翻兩個白眼,心想那就這樣吧,這個瘋女人能給所有的貓都取同一個名字,她就能給每一只貓都取一個男人的名字;那么多男人一亮相,藏都藏不住,還是用我一個人的名字讓人心里踏實。此后,每一只貓都理所當然地叫易培卿,不管公貓母貓。起初,易培卿不適應,老婆叫貓的時候他也應聲,后來發現,老婆叫貓時說的是“易培卿”,叫自己時是“培卿”,就高興起來,畢竟老婆對自己比對貓親熱。他也就把自己和易培卿們區分開了。
“阿姨好,”初平陽說,“易伯伯呢?”
“在老屋里當釘子戶呢。”易長安母親抖著手里的稿紙,難為情地說,“對了,老東西還想當作家,跟咱們平陽搶飯碗了。你看這稿紙,非得這種八開紙、淡藍格子的,換種紙他就跟得了便秘似的,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說很多大作家都是這樣,平陽你也是這樣的嗎?”
初平陽說:“我是瞎寫,平整點的紙都行。”
初醫生老婆說:“我們家平陽不用紙,用電腦,直接在鍵盤上敲,咔嚓咔嚓的。”
“拿什么敲?錘子?”易長安他媽說,“長安也要給老東西買個電腦,老東西說,那得用多少小錘子才能把所有鍵都敲到?長安說,那不買了,喜歡你就寫吧,寫不好起碼也能練練字,廢紙也能賣錢。六十多歲的人了,還練字,想想我都要笑。”
推開老屋的院門,果然看見易培卿坐在堂屋的寫字臺前,姿勢像小學生一樣端正。他戴上老花鏡伸著脖子往外看,抽兩下鼻子,說:“一準是平陽來了,我聞到牛欄山二鍋頭的味兒了!”
“你就吹!”易長安他媽說,“人家酒瓶蓋子封得嚴嚴實實的,風都鉆不進去。”
“風哪有我鼻子好使,”易培卿站起來,把桌上的一大堆稿紙小心整理好,搬凳子讓平陽娘兒倆在院子里坐。“屋里潮氣大,霉味兒重。”
這個院子半荒廢,只有堂屋里有點人氣,易培卿住著,兼做書房。其他房間更潮,沒人進,霉斑和苔蘚慢慢地往墻上爬,門一打開霉濕味兒簡直成了半流質,讓人窒息。“今晚把易培卿留在這兒,”易培卿說,“老鼠太多,半夜里成群結隊往我蚊帳頂上爬,一趟一趟跑。”
“吃了你才好!”易長安他媽說,“讓你逞強,愛待著你就待著。貓我得帶走。”
“跟你說不清楚。我不是非得要出這個風頭,”易培卿說,“我是在維護一種尊嚴。平陽,尊嚴你懂的。為什么我就得搬?憑什么你蓋個什么狗屁紀念館我就得讓路?房子是我的,我有權在我的屋子里住到死,平陽你說是不是?”
初平陽說:“是。”
一墻之隔,翠寶寶紀念館的腳手架正在拆卸,人影在半空中晃動。有工人對著這邊的院子吹口哨打招呼。都混熟了,他們都知道這院子里住著個倔老頭,死活不愿把地方騰出來給紀念館建二期工程,還不時拿把斧頭對他們跳腳,別碰著我的磚頭和瓦,否則小心你們的腦袋。他們等著看他能撐到什么時候,他一松口,他們就會拎著大鐵錘爬上屋頂,三下五除二,把這個祖傳的小院夷為平地。
“你看平陽都支持我!”易培卿說,“我就不信了,權力就那么好使?錢就那么好使?他們讓我搬,三天兩頭來威脅,還說可以給我三十萬。三十萬算個屁啊?給我五十萬、一百萬我也不稀罕!有本事你把我拎去坐牢!”
易長安他媽撇著嘴說:“妹子你聽聽,還三十萬算個屁啊。有本事你放幾個三十萬的屁給我看看啊?放個三塊錢的也行。跟你過了三十四年,把掉進糞坑里的一分兩分的鋼镚都算上,加起來你也沒掙過三十萬!”
“別跟我說什么錢!這是尊嚴問題。平陽,跟老娘兒們說不了正經事,咱爺兒倆談談,談這個尊嚴的問題。”他回身從房間里拿來四只玻璃杯,兩只給女人們倒茶喝,兩杯用來盛二鍋頭。初平陽不喝酒,要了茶,他就一個人喝白酒,過一會兒從褲兜里摸出幾粒生花生米扔進嘴里。
初平陽一點都不想跟易培卿談什么尊嚴的問題,他倒愿意走走神,回想一下小時候給易培卿打酒的那些事。他和易長安光屁股時就在一起玩,進易家跟進自己家一樣隨便。快到飯點兒,花街上空飄滿炊煙,易培卿從田地里回來,對著壓水井沖洗腳上的泥,撅著屁股對長安和平陽說,你們兩個,到老歪家給我打半斤酒來!如果碰巧只看見平陽,他就讓平陽去。初平陽就攥著長安他媽給的五毛錢,抱著洗干凈的葡萄糖玻璃瓶去老歪雜貨鋪。老歪的酒端子一下二兩,兩下半正好半斤糧食燒酒。初平陽會打滿半斤回來。如果長安也去,只會打回來四兩,剩下一毛錢買二十粒彩色的糖豆。一分錢兩粒,吃起來比后來的巧克力要香甜。長安從小就討厭他爸,因為他爸老是打他媽;他更討厭易培卿喝酒,因為喝了酒下手更狠。易培卿總是罵老婆是“千人騎、萬人睡的爛女人”。
在花街,即使是初平陽、易長安這樣六七歲的孩子都懂什么是“ 千人騎、萬人睡”,懂什么叫“爛女人”。從明朝后期建了石碼頭開始,這條街就成了煙花集聚之地。因為在運河邊上,碼頭是驛站,出出進進的人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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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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