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話是難聽了點，但道理沒錯。
我們那時候確實顧不上你。
媽媽更是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背。
念念剛死，魂魄不穩，你別刺激她。
我忽然笑了。
她活著的時候要我讓。
死了以后，還是我要讓。
我抬手點亮船頭的引魂燈。
姐姐不耐煩的皺眉。
你又想干什么？
引魂燈能照出生前因果。
燈火里，很快浮現出十年前醫院的畫面。
姐姐躺在病床上。
爸媽剛離開，她就睜開眼，拔掉身上的監護線，坐起來吃護士偷偷給她帶的炸雞。
她一邊吃，一邊給朋友發語音。
我當然醒了啊。
但我干嘛要告訴他們？
我醒了，他們就不會天天圍著我轉了。
江曉曉那個蠢貨還能繼續給我抽血，反正她命硬，抽不死。
畫面里，她笑得惡劣又得意。
再說了，看她瘦得跟鬼一樣，我心里就舒服。
誰讓她從小就比我會讀書？
她越慘，爸媽越心疼我。
畫面散去后，船上一片死寂。
爸媽終于變了臉色。
媽媽不可置信的看向姐姐。
念念……你早就醒了？
姐姐被拆穿后，臉上沒有半點慌張。
反而翻了個白眼。
醒了又怎么樣？
我又沒逼你們抽她的血。
是你們自己愿意的。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即使早就死了十年。
聽到這句話時，胸口還是泛起一陣鈍痛。
爸媽沉默的看向我，我以為他們至少會愧疚。
至少會為當年的我說一句話。
可片刻后，媽媽卻顫聲開口：
念念當年一定是太害怕了。
她只是怕我們不愛她。
爸爸也沉默半晌，最終啞聲說：
她年紀小，不懂事。
我怔怔看著他們。
姐姐立刻笑了，笑得有恃無恐。
聽見了嗎，曉曉？
爸媽還是向著我。
就算他們知道我是裝的，又怎么樣？
她伸手朝我攤開掌心。
擺渡令拿來吧。
我不想投胎。
更不想下輩子變成你這種沒人疼的倒霉鬼。
媽媽紅著眼看向我。
這次就當我們替她補償你。
你把身份讓給她，以后我們會記得你的好。
我看著他們。
終于連最后一點難過都沒有了。
原來偏愛就是這樣。
她做盡惡事，也只是不懂事。
我被逼到自殺，卻連一句公道都換不來。
我從懷里拿出擺渡令。
姐姐眼睛一亮，幾乎是撲過來搶。
我避開她的手，淡淡開口。
拿了，就不能還了。
姐姐不屑地笑。
誰稀罕還給你？
江曉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舍不得這個差事。
可惜，爸媽選我。
她一把奪過擺渡令。
黑色令牌沒入她掌心的瞬間，忘川水猛地翻涌起來。
姐姐還以為那是身份認主，得意的抬起下巴。
爸媽，你們看。
以后我就是擺渡人了。

爸媽終于松了口氣。
只有岸邊的鬼差齊齊朝這邊看來。
他們眼里沒有羨慕。
只有震驚。
因為所有鬼差都知道。
擺渡人十年期滿后，要去的地方，不是輪回臺。
是十八層地獄。
江念低頭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這就是擺渡令啊。
她眼里的得意幾乎藏不住。
江曉曉，你早這樣多好。
活著的時候要是這么懂事，也不會鬧到自殺。
我握著船槳的手頓了一下。
媽媽立刻皺眉看向我。
你姐姐剛拿到擺渡令，心情好，說話沒輕沒重。
你別又擺出這副死人臉。
我忽然覺得好笑。
這里本來就是地府。
我也早就是死人了。
可在媽媽眼里，連我這張死人臉，都會掃了姐姐的興。
姐姐靠在船**，嫌棄地掃了一眼我的斗笠和黑袍。
原來你在地府混了十年，也不過就是個撐船的。
我還以為你死了能多有出息呢。
她伸手撥了撥忘川水，又被那股寒意凍得縮回手。
隨即更加厭惡地看著我。
這種又臟又冷的地方，你竟然待了十年。
也對，你這種沒人疼的人，待在哪里不是待。
爸爸臉色微沉。
卻不是因為心疼我，而是怕我反悔。
念念，少說兩句。
江念撇了撇嘴。
我說錯了嗎？
她抬頭看我，笑得惡毒又輕快。
江曉曉，其實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那時候你明明都餓得站不穩了，還能被媽拽去醫院。
醫生說你不能再抽了，你也不敢吭聲。
真聽話。
難怪爸媽都說，你比我省心。
船上的引魂燈晃了一下。
我看著她。
心口卻沒有想象中的疼。
或許是因為，早在我死的那天，就已經疼完了。
江念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出了聲。
對了，你十八歲生日那天。
我其實醒著。
我還聽見你在病房外面問媽媽，能不能回家吃一碗長壽面。
她故意拖長聲音。
媽媽怎么說來著？
她說，念念還沒醒，你有什么資格過生日。
爸爸沉著臉，卻依舊沒有罵她。
只是不耐煩地看向我。
曉曉，你姐姐剛死，魂魄不穩。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她。
又是這樣。
姐姐把我的羽絨服剪碎，只因為嫌我穿著比她好看時，我不該哭。
姐姐把我關在陽臺一整晚，第二天發燒到四十度，她說只是開玩笑，爸媽也說我小題大做。
姐姐偷偷把我攢了兩年的獎學金扔進垃圾桶，說看見我藏錢就煩，媽媽卻罵我心思重，不知道上交家用。
姐姐在親戚面前說我是家里撿來的賠錢貨，我低頭忍著，爸媽只笑著說：
曉曉皮實，逗逗沒事。
這些事，他們都記不住。
因為疼的人不是姐姐。
所以不算疼。
江念見我沉默，越發得意。
她朝我伸出手。
船槳給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船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