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萬里神色亂了一分。
他早就準備好的解釋堵在了口中。
我的安靜出乎他的意料。
他并沒能像前幾年一樣，順勢指責我。
然后要求阿爸懲罰，把我安排在最后一位。
那簽筒怎么能動手腳？
萬一真的抽中紅簽怎么辦？
他走了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阿蘭，晚棠身體弱，吹不了風，讓她先抽好不好？
我還想和你說會兒話。
我抽出了凍得有些發麻的手，打量著白晚棠身上厚厚的外衣。
是他去年生日，我熬夜做的那件。
懷揣著少女心事，我把袖扣都做成了蘭花樣式。
現在再看，扎得我的眼眶發疼：
我也怕冷，想先抽簽。
林萬里也沒在意，用手包住了我的雙手取暖：
天冷怎么也不知道多穿一點？
別鬧了，阿蘭，我知道你還生晚棠的氣。
醫生說晚棠再養一年就好了。
明年，我保證明年一定娶你，你等我。
林萬里，你是不是覺得我非你不可？
他低笑了一聲，仔細給我的手腕系上一條五色花繩：
你都等了我七年，整個水鄉誰敢讓你上龍舟。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
只是仗著我的喜歡，有恃無恐。
其他青年男女都在互相送手繩，一對對的，五顏六色。
過去的每一年。
我也自己編了手繩送給林萬里。
可他一直沒戴。
手上總是戴著一條發白的小紅繩。
我以為是我編得不夠好，還花了錢請店里的師傅教我。
可就在那家店里。
林萬里挑著款式，白晚棠輕輕扯了下他手上那條紅繩：
小時候給你做的，居然現在還戴著。
他笑了笑沒說話，把紅繩往袖子里塞了塞。
我明白了。
做得再多，我也比不上白晚棠。
我躲在店后面，看著他們挑了同樣的新手繩。
和我手上這根，一模一樣。
想到這里，我解了下來，扔回給了他：
林萬里，這種到處都有得賣的廉價東西，不要送我。
沒有明年了。
阿公說了，今年想看我嫁人。
如果白晚棠還是上了你的龍舟，我們就分手。
他沒有在意，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容。
說來說去，你還是嫉妒晚棠。
都說了，晚棠就像是我的親姐姐，從小帶我長大。
你都抽了七年白簽，多抽一年又有什么問題？
阿公那邊，我來解釋。
說著他撥出了電話。
屏幕上的號碼，我爛熟于心。
正是阿公的護工。
我急了，上前要搶手機：
有事和我說，不要打擾阿公！
上周去醫院探望阿公，看著他身上插滿管子還擔心我的樣子，我忍不住落淚。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喘著粗氣努力發出音節：
阿蘭……結婚……
阿媽在一旁抹著淚：
你阿公總說，心疼阿蘭七年還沒上龍舟，要去林家給你討個說法。
要是你今年還不上，別來看阿公了，他受不了刺激。
想到林萬里會說的話，我死死捂住他的手機：
讓白晚棠先抽，我同意了！

他輕哼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現在還學會用阿公來騙我了？
騙他？
也對。
開春為了不讓他陪白晚棠去田里挖薺菜，我吹了一整夜的風，故意鬧進了醫院。
初夏他陪白晚棠去江里撈藕，我哭著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到了中秋，我做了月餅堵在他家門口，說阿爸有事找他。
還有數不清的小事。
說自己手破了、腿傷了、肚子疼……
只為了他能多陪我一會兒。
這七年，我做了太多蠢事。
我沒有反駁。
松開了手，讓開了簽筒前的位置。
他揮了揮手，白晚棠走到我面前：
阿蘭，我先抽，說不定還給你帶來紅運吶。
淘氣，待會兒阿蘭抽不出紅簽就賴你。
那沒辦法，這都是看緣分的。
她眼神在我身上打了個轉，等著我發怒。
可我沒有。
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她抽簽。
她覺得有些沒趣，一邊伸手進去抽簽一邊問林萬里：
你們剛才在說什么？
阿蘭阿公病了，等下了龍舟我陪她去看看。
哎呀，紅簽！
白晚棠臉上抑制不住得得意：
對不起了，阿蘭。
今年萬里的龍舟，還是歸我了。
我還未回話。
林萬里就起身護在了她前面：
這是水鄉的規矩，由不得你發脾氣。
晚棠姐就是簽運好，阿蘭你別小心眼。
我倒要看看誰能欺負我侄女！就算鄉長的女兒也不行。
林家阿媽大聲喊著，加快幾步跑了過來。
她緊緊摟住了白晚棠：
晚棠不怕，我說了你能上龍舟，就能上龍舟！
我看誰敢動你！
看著他倆緊緊護著白晚棠的樣子，我的心頭一酸。
這七年，我費盡心思討好林家的所有人。
我記住了他們的生日，準備了禮物。
每次上門都搶著干家務，做飯菜，討好林家阿媽。
甚至連白晚棠，我也背下了她的所有忌口喜好。
可我換來了什么？
他們總覺得我在亂發脾氣。
可我只是在爭取一個未婚妻應有的權利！
阿爸站在我背后，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拼命要嫁進去的林家？
爸媽只想你開心，可這……
阿爸，我去抽簽，一定能紅。
和往年不一樣的回答，讓他感到意外：
好！好……阿爸等你，不是紅簽也沒關系。
我抬頭看向林家母子：
你們說得對，按水鄉的規矩辦事。
我要抽簽了，請讓讓。
錯身而過，林家阿媽愣住了。
她拉住了我的袖子：
阿蘭，萬里的龍舟上有晚棠了，你去抽什么？
你要是上了別人的龍舟，這輩子可別想再進我們林家門。
我們林家不要臟了的媳婦！
阿媽，別亂說！
林萬里急得團團轉。
一邊是自己的阿媽，一邊是自己的未婚妻。
他從來沒想過娶別人。
伸手想要攔住我前進的道路。
卻被我眼中的冷意刺得縮回了手。
我側身避開了他們三個：
阿公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林萬里，我等了你七年，今年我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