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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六歲。后娘不是親娘，但也沒虧待她。只是這個家，總歸沒有她的書桌。謝紅沒怨過。她把藥熬好，把飯做好，把家里收拾干凈。鄰居嬸子們夸她懂事，她就笑笑，不說話。她不愛說話。她媽癱了三年，她在床邊守了三年。一個人守著的時候，她把借來的書翻爛了，把針線笸籮里的布頭拼成枕套、拼成茶墊、拼成一條又一條永遠送不出去的裙子。她給姐姐拼過一條。
那年姐姐考上大學，她把攢了兩年的碎布拼成一條連衣裙，領口繡了一圈細密的荷葉邊。姐姐穿上說：“土死了，誰穿這個。”她把裙子疊好，收進柜子最底層。那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一條裙子。
同村支書有一個兒子名字叫王浩民。他和姐姐一樣，是大學生，畢業留在省城，聽說是哪家公司的副總，回來時開著黑色轎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人。等人，等的是姐姐。
他第一次來謝家，謝紅正蹲在廊下曬紅薯干。他進來問她路，她一抬頭，看見陽光從他肩頭落下來，把整個人都照亮了。“你姐姐呢？”他笑著問。她把指頭藏在袖子里，那里剛被針扎了一下。“她在東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他不知道，她見過他。
三年前縣里表彰大會，他上臺領獎，姐姐坐在第一排，鼓掌的時候側過頭，和旁邊人說了句什么，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她在最后一排，隔著三十七個人的后腦勺，看見他注視著姐姐，她也整整觀察了四十分鐘。
那年她十六歲，剛念高一。她想過，等我也考上大學，等我也去縣城，等我也……她沒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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