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紅燒肉塞進嘴里,甜滋滋的。我媽突然放下筷子,說:“可馨啊,以后每月轉八千就行。”
我差點被肉噎住。鼻子一陣發酸,眼眶熱了。媽終于心疼我了。
我剛想說“不用”,我爸的手一抖。
那碗白米飯從他手里飛出去,“啪”地砸在桌上。碎瓷片彈到墻上,飯粒粘了一片。
我媽尖叫:“你瘋了?”
我爸死死攥著筷子,手背青筋鼓起來。他盯著我媽,眼眶紅得嚇人。
“你讓她少轉,是怕窟窿填不上了吧?”
他扭頭看我,嘴唇哆嗦著:“閨女,你知道咱家一個月給那個王八蛋送多少錢嗎?五千!是你爸一個月的退休金!”
我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
01
我叫宋可馨,今年二十五,在一家小公司當會計。
月薪一萬五,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每個月工資到賬,我先給家里轉一萬二。剩下三千,交房租、吃飯、坐車,偶爾買件打折的衣服。
沒存下過一分錢。可我從來沒抱怨過。
我家在城郊的老小區,三室一廳,住了二十年。我爸宋國平在五金廠干了一輩子,去年剛退休。我媽林淑華沒工作,在家操持家務。
我弟宋宇軒比我小三歲,去年大學畢業,說要考研,在家復習。
全家就我一個掙錢的。
我一直覺得,這是應該的。我是老大,又是女兒,爸媽養我這么大,我掙錢養家天經地義。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去。
七點多了,天已經黑透。小區里的路燈昏昏黃黃,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地上。
我推開家門,聞到一股紅燒肉的味道。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掛著笑:“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我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一盤紅燒肉,一盤蒜蓉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我弟宋宇軒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
“姐,又加班啊?”他隨口問了一句。
“月底了,對賬。”
我放下包,去廚房洗手。我媽正往碗里盛飯,嘴里念叨著:“你弟那考研資料又花了兩百多,真貴。”
我沒接話。習慣了。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在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最近工作累不累?”
“要是不行就換一個,別太辛苦。”
她今天格外熱情。我心里犯嘀咕,但沒多想。
直到她突然放下筷子。
“可馨啊,”她看著我,“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以后每個月,你轉八千就行了。”
我愣住了。
八千?
以前不是說好的,每個月一萬二嗎?
我剛想開口問為什么,我媽又說:“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媽之前沒想那么多,委屈你了。”
說完,她低頭夾了一口青菜。
我盯著她的臉,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的委屈,突然涌上來了。
每個月工資一到手,第一時間轉給家里。自己買個奶茶都要猶豫半天。同事約聚餐,我不敢去,怕花錢。衣服永遠是打折季買的,還是買最便宜的。
我從沒跟家里說過一句。
因為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
可現在,我媽說可以少轉點。她終于知道心疼我了。
我鼻子發酸,眼眶熱了。
正準備說“不用,我還能撐住”,身邊忽然響起一聲巨響。
“啪!”
我爸手里的白瓷碗,狠狠砸在桌上。
米粒和碎瓷片崩了我一手。
我嚇得一哆嗦。
我媽尖叫起來:“宋國平!你瘋了!”
我爸沒看她。
他死死攥著筷子,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眼眶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盯著我媽,一字一頓地說:“你讓她少轉,那個窟窿填不上了,是吧?”
我媽的臉,“唰”地白了。
“你胡說什么!”
我爸“啪”地摔了筷子,站起來。
“我胡說?那你告訴我,每個月轉給那個王八蛋的五千塊錢,是從哪來的?”
我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五千?什么五千?轉給誰?
我爸從褲兜里掏出一個舊賬本,“啪”地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顫抖著翻開。
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媽的銀行卡,每月固定轉出五千塊。收款人:王強。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我抬頭看著我爸媽。
我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里全是慌亂。
我爸坐回椅子上,看著我媽,眼眶里涌上淚。
“你媽,你打小就孝順的媽,拿著你的血汗錢,養了你那個王八蛋前夫三年了。”
“三年半,二十一萬。”
“可馨,你說,咱家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手里的賬本,“啪”地掉在桌上。
02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爸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兩只手撐著膝蓋。肩膀微微發抖。他的目光沒離開過我媽。
我媽靠著廚房門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我弟宋宇軒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下手機,靠在沙發背上。他沒說話,目光掃來掃去,嘴角似乎掛著一絲笑意。我不確定。
我深吸一口氣。
“媽。”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你跟我說實話。那個王強,是誰?”
我媽沒說話。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我盯著她。
“媽,你說話。”
她抬起頭,眼眶里滿是淚。
“可馨,媽對不起你……”
“我就問你,那個王強是誰!”
我聲音大了。眼淚往下掉。
我媽“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蹲下去拉她。
“你起來!”
她推開我的手,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
“媽跟你說,你別怪媽,媽也是沒辦法……”
“說。”
我媽抽泣著,斷斷續續講了一個故事。
二十八年前,她剛二十出頭,嫁給了隔壁村的王強。
王強脾氣暴躁,喝了酒就打她。打的次數多了,她受不了,懷著我弟的時候就跑了。
她跑到了縣城,一個人生下我弟,然后嫁給了我爸。
她跟我爸說,王強死了,她是寡婦。
我爸信了。
這些年,日子過得勉勉強強,但也算安穩。
可兩年前,王強找上門了。
他沒死。不僅沒死,還知道我媽嫁人了,知道我弟不是我爸親生的。
他要錢。
不給錢,就去我弟單位鬧。就說我媽當年拋夫棄子,就說我弟是野種。
我媽怕了。
“我不能讓你弟知道這事……他從小到大,都以為他爸是你爸……”
“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當年是逃走的……”
“我怕……”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怕這事鬧開了,你弟抬不起頭,咱家名聲全毀了……”
我蹲在她面前,聽著這些話。
腦子像被塞進一團漿糊。
轉不動。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舌頭像打了結。
“所以……你就拿我的錢……”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你就拿我掙的錢,去養那個打你的男人?”
我媽沒說話。只是哭。
我看著她跪在我面前,蒼老的臉上全是淚水。我想恨她,可心里堵得慌,恨不出來。
我爸忽然站起來。
他從茶幾下面摸出一封信,扔到我面前。
“你再看這個。”
我拿起信。
信封皺巴巴的,邊角都磨破了,顯然被反復翻看過。
我抽出里面的紙。字跡歪歪扭扭,寫得很潦草。信上沒多少字,可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眼睛里。
“林淑華,你要是不想宇軒知道他是誰的種,就乖乖打錢。我一個光腳的,不怕你穿鞋的。反正我也沒幾年好活了。你兒子要是沒了前途,那是你造的孽。”
落款:王強。
紙從手里滑下去。
我看著他。
“爸,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爸閉上眼。
“兩年前。”
他睜開眼,看向我媽。
“我從她枕套里翻出來的。”
“那天晚上她洗澡,我給她換枕套。那封信滑出來,我以為是啥東西,打開一看……”
我爸的聲音啞了。
“我當時就想問問她,她把我宋國平當成什么人了?”
“我宋國平窩囊了一輩子,可我不是傻子。”
“她有事跟我說啊。她跟我說,我能不管嗎?”
“可她沒說。”
“她把這事藏起來,拿閨女的錢去填那個坑。”
我爸抹了一把臉。
“我這個當爹的,沒用。”
五十多歲的人,頭發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肩膀塌著,像扛了一輩子的擔子,終于扛不住了。
他看著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閨女,爸對不住你。”
我搖著頭。
“爸,你別這么說……”
“不是我對不住你。是他們。”
我爸指著我媽,又指著我弟的方向。
“是她,是他。”
“他們把這個家,當成了提款機。”
![]()
03
那天晚上沒再說什么。
我媽跪在地上不起來,我爸不理她,上樓去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一下一下地走。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我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房間了。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起了很多事。
三年前剛開始工作那會兒,月薪八千。我給我媽打電話,說我掙錢了。
她說,你弟要上學,你爸工資不高,你幫襯著點。
我說,行。
從那以后,每個月工資到賬,我先轉一半回去。
后來換工作,工資漲到一萬二,我媽說,轉一萬吧。
我又說,行。
再后來工資漲到一萬五,我媽說,轉一萬二吧。
我還是說,行。
我沒拒絕過。
一次都沒有。
因為我覺得,家里確實不容易。
我爸在廠里干了一輩子,退了休也就兩千多塊錢。我媽沒工作,我弟還要讀書。
可我現在才知道,那些錢,有一半進了別人的口袋。
進了那個打我媽的男人手里。
我想起我媽剛才跪在地上的樣子。
她哭得很慘。可那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我這些年受的委屈?
還是怕事情敗露,怕我不管了?
我不知道。
也沒力氣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
我媽在廚房里做飯,聽見我出來,喊了我一聲。
“可馨,吃飯嗎?”
我沒說話。
推開門,出去了。
樓下空氣挺好,天剛亮不久,街邊的早餐攤子熱氣騰騰。
我買了兩個包子,站在路邊吃。
包子皮厚餡少,嚼起來沒滋沒味的。我一口一口全咽下去了。
吃完得想正事。
二十一萬。
三年半的工資,就這么沒了。
我媽的銀行卡每個月轉出去五千。算下來,一個月我給她一萬二,她扣下七千。剩下五千給了王強。
那她應該存了一些才對?
我心里燃起一絲希望。
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
“去中國銀行。”
到了銀行門口,我才想起一個問題。
我媽的銀行卡,我記得密碼。她以前讓我幫她取過錢。
可我沒帶她的卡。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媽,你的銀行卡放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你要干嘛?”
“我去查查賬單。你卡號是多少?密碼我知道。”
“可馨——”
“你別說別的。告訴我卡號。”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我媽報了一串數字。
我掛了電話,走進銀行。
柜臺的小姑娘服務態度挺好,讓我在大廳坐著等號。
等了半小時,終于叫到我。
我把卡號遞過去。
“幫我拉一下近三年的流水。”
小姑娘點點頭,噼里啪啦打著鍵盤。
過了幾分鐘,她抬起頭,表情有點奇怪。
“女士,這張卡在三年前注銷了。”
“注銷了?”
“對,卡里余額……清零了。”
“那這些年,我媽轉賬用的是什么卡?”
“這個不清楚。您需要我查查其他卡的信息嗎?”
我說不出話了。
三年。每個月都在轉錢。
銀行卡注銷了。
錢去哪了?
我打電話給我媽。
“媽,你那張卡呢?”
“……前年不用了,注銷了。”
“那錢呢?你轉給王強的錢,是從哪張卡走的?”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媽,你說話呀。”
“可馨……”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每個月,媽給你的卡,是另外的卡。那個卡,只進不出。媽存著的……你弟買房要用的……”
“那我掙的錢呢?”
“你掙的……媽每個月都轉出去了……”
只進不出的卡。
買房的錢。
我每個月一萬二,三年,四十三萬。
我媽存起來了。
那她拿什么給王強?
拿我爸的錢?
我爸一個月兩千多的退休金,他能攢多少?
“媽,王強的錢,從哪來的?”
“你給我爸的卡,你動過?”
我媽哭出了聲。
“可馨,媽錯了……”
我掛了電話。
銀行的空調開得有點冷,我坐在冰涼的不銹鋼椅子上,盯著一排排叫號的顯示屏。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媽,把我爸的養老錢,也掏空了。
04
我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同事小周喊我一起去吃飯,我說沒胃口。
坐到工位上,開了電腦。
屏幕上的Excel表格閃了閃,我盯著那些數字,腦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畫面。
我媽跪在地上。
我爸紅著眼眶。
我弟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把鼠標一扔,靠在椅背上。
心里亂得很。
下班后我沒回家。在公司樓下走了好幾圈,不知道去哪。
最后還是回了那個家。
推開門,客廳只有我爸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
“你媽出去買菜了。”他說。
我“嗯”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
我爸沒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電視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角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
“爸。”
“嗯?”
“你每個月退休金多少?”
“兩千三。”
“你都給媽?”
“給。”
“那你的錢呢?”
我爸沉默了幾秒。
“你媽說存著。”
“存哪了?”
“我不知道。”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我爸一輩子老實。工資卡一上交就不管了。我媽說啥,他信啥。
可這次,他翻了我媽的信,知道了王強的事。他忍了兩年。看著我每個月掙的錢被轉出去,他什么都沒說。
他想干什么?
我問了他。
“爸,你明知道我媽拿我的錢去填那個窟窿,你怎么不早跟我說?”
我爸沒看我。
電視一閃一閃的,他的眼睛有點花。
“我尋思……她也是被逼的。”
“那個王強,不是個東西。”
“你媽怕你弟知道,怕這事鬧大了,你也抬不起頭。”
“我想著,她那邊先應付著。我攢點錢,等攢夠了,一塊把那王八蛋擺平。”
“誰知道……”
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小。
“誰知道你媽連我的錢也沒留下。”
我抬起頭看著他。
“去年年底。”
“我怎么不知道?”
“你媽說,要給你弟攢點娶媳婦的錢。我想著,也是……”
“那攢了多少了?”
我爸苦笑了一聲。
“不知道。卡上余額多少,我沒查過。”
“今天早上我查了。”
“卡上,八千。”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爸每個月兩千三。一年兩萬七。兩年五萬多。
他和我說八千。
那剩下的錢去哪了?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盯著地面,像在找什么東西。
“爸,你卡上那兩萬四,去哪了?”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一閃。
他沒說話。
我忽然明白了。
我媽動了我爸的卡。
還有我爸退休以后攢下的那些錢。
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只有一個詞。
無底洞。
![]()
05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
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去銀行查了自己的賬戶流水。
每個月三號,公司發工資。四號,我一萬二準時轉給我媽。
十年,從未間斷。
但我媽轉給王強的錢,不是從她銀行卡走的。那張卡三年前就注銷了。
那她用的是什么卡?
我又打電話給我媽。
“媽,你到底用什么卡給王強轉錢的?”
“我……我到銀行柜臺辦的。”
“現金?”
“嗯,每個月,我取現金出來,去柜臺轉……”
“你從哪取的錢?”
“我每個月給你轉一萬二,你取出來,再存到別的卡?”
“……嗯。”
“那卡呢?”
“在我這。”
“多少?”
“大概……三萬。”
三萬。
三年,我轉了四十多萬。我媽每個月取出來,存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她告訴我,只剩下三萬。
我不信。
我打電話給所有認識我媽的親戚。
“我媽這些年,有沒有問你們借過錢?”
二姨支支吾吾。
“借了……兩萬。”
“什么時候?”
“去年,她說宇軒要交什么培訓費。”
我三舅家,借了一萬五。
我二叔家,借了兩萬。
我姑姑家,借了三萬。
我一個個打電話。
問到最后,我自己都嚇到了。
親朋好友,一共借了七萬。
加上我媽說的三萬。
三十七萬。
三年,四十多萬。我掙的,她取出來的。
她全轉給了王強。
我媽拿不起手機,在電話那頭哭。
“可馨,媽也是沒辦法……”
我沒有說話。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
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
像一道傷口。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家里窮,我媽不吃肉,把肉都給我和我弟。
她從來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
我以為她是愛我的。
可她現在拿著我的血汗錢,去養一個打她的男人。
她說她沒辦法。
那誰來替我想辦法?
我翻了個身。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落在枕頭上。
沒聲音。
06
這個星期六,我把所有人都叫回了家。
我爸媽,我弟。
我不想在電話里說那些事。我想當面說。
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低著頭,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我爸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里,背挺得筆直。
我弟宋宇軒靠墻站著,雙手插在口袋里,腿一晃一晃的,像在看戲。
我站在客廳中間。
“媽,你自己說吧。那四十多萬,到底去哪了?”
我媽沒抬頭。
“我不是說了嘛……給王強了……”
“每一分都在王強那?”
“那你告訴我,他那邊的賬戶是多少?我去查查。”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沒記住。”
“那你有他聯系方式嗎?”
“沒……有。”
“那你每個月是怎么聯系他的?”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一點點往下沉。
“媽,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媽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可馨,媽真的沒辦法……那王強說,他要是沒錢治病,他就去死……”
“死了更好。”
我弟忽然開口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靠在墻上,臉上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
“他死了,咱家就清靜了。”
我媽猛地抬起頭。
“宇軒!你怎么說話呢!他是你——”
她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我弟看著我,眼神冷冷的。
“姐,你就別逼媽了。”
“她也不容易。”
“她要是不給那姓王的錢,那姓王的真去鬧,我的前途就毀了。”
“你弟的前途重要,還是那幾十萬重要?”
我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多年。
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他生病了我給他買藥,他考試不好了我給他補課。
他讀大學,我每個月給他打生活費。
他畢業了不想工作,我說沒事,姐養你。
可現在,他站在那,輕描淡寫地說,那幾十萬不重要。
我忽然覺得,我不認識他了。
“宋宇軒,你再說一遍。”
我盯著他。
他聳了聳肩。
“我說錯了嗎?”
“大姐,你一個月掙一萬五,你一個人又花不了多少錢。”
“咱們家就你一個人掙錢。”
“你給家里交錢,天經地義的吧?”
“再說了,那錢不是讓我花了,是讓媽花了。你要是有意見,你問媽去,別在我這發火。”
我爸“騰”地站起來。
“宋宇軒!”
我弟往后縮了縮,但還是梗著脖子。
“怎么了?我說錯了嗎?是她自己愿意給的。又不是我逼她的。”
他指著我說。
忽然笑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慌。
但他還是開口了。
“我說,是你——”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尖叫一聲,站起來。
“可馨!你干什么!”
我弟捂著臉,眼睛瞪得溜圓,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的。”
“宋宇軒,你給我記住。”
“我欠這個家的,從我這一巴掌開始,還清了。”
“以后,你的前途,你媽的窟窿,你們自己解決。”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媽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可馨!你不能走!”
“你走了媽怎么辦啊!”
“你弟怎么辦啊!”
我甩開她的手。
回過頭,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從小到大,有沒有當我,是你的女兒?”
我媽愣住了。
我沒等她回答。
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砰”地關上了。
![]()
07
我在樓下站了很久。
天已經黑透了。小區里沒什么人,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好長。
風吹過來,有點冷。
我蹲在花壇邊上,兩只手抱著肩膀。
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種很安靜的流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
我聽見單元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在我旁邊停下。
我抬頭,看見我爸。
他沒說話,在我旁邊蹲下。
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給你來一根?”
我搖搖頭。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那小子不像話。”
“我揍他了。”
“他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他從小被你媽慣壞了。不知道好歹。”
我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個圓圓的路燈光影。
“爸,你說,我這個家里,還有我的地嗎?”
抽完一根煙,他把煙頭摁滅在花壇邊上。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等著。”
他轉身走進單元門。
過了幾分鐘,他出來了。
手里拿著一個舊信封。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這些年,爸偷偷攢下來的。”
“不多,十萬。”
“你拿著。”
我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存折。
戶主:宋國平。余額:十萬零三千。
我抬頭看著他。
“爸,你……”
他擺擺手。
“本來想給你做嫁妝的。”
“現在,你先拿著用吧。”
“你媽那邊……爸幫不了你。”
“可你這個當閨女的,不能再搭進去了。”
我抱著那個信封,說不出話。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別回頭。”
我站起來,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頭發白了不少,額頭上的皺紋很深。
他一輩子沒什么本事。沒掙過大錢,沒跟人紅過臉。一輩子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吃飯。
可他現在站在我旁邊,說,別回頭。
我點了點頭。
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原地。
路燈照著他,影子拉得很長。
他朝我揮了揮手。
我轉過頭,走進了夜色里。
08
我在外面租了個小單間。
一個月八百,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
夠住了。
辭職信已經交了,月底走人。公司那個環境待不下去了。
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媽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后來她發短信:“可馨,你什么東西都不要了?衣服被褥什么的,你來拿走啊。”
我沒回。
后來我弟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姐,你什么時候回來?媽病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兩個字:“掛了。”
發完,我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我媽的也拉黑了。
我的手機一下子清凈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后悔。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心里缺了一塊什么東西,空落落的。
二十多年,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那個家的柱子。
可柱子倒了,房子也不會塌。
我走了,他們照樣過得好好的。
我媽繼續想辦法籌錢。
我爸繼續上班。
我弟繼續打游戲。
沒人會想我。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夢里,我回到小時候。
我坐在餐桌上吃飯,我媽在旁邊給我夾菜。我爸坐在對面看報紙。我弟在房間里寫作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桌上那碗紅燒肉上。
香噴噴的。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往嘴里送。
還沒嘗到味道,夢就醒了。
我睜開眼,天花板白慘慘的,沒有陽光,沒有紅燒肉。
我躺在十五平米的小單間里。
枕頭濕了一大片。
![]()
09
離職手續辦完那天,我請同事吃了頓飯。
吃完飯回到家,我給房東轉了三個月房租。
然后在網上投簡歷。
面試了好幾家公司,最后去了一家小廣告公司。
做回我的老本行:會計。
工資比之前少了兩千,但勝在清閑。
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臉色。
我偶爾會想起家里。
但不去想那些事了。
國慶節那天,我在超市買菜,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喂,你好?”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媽住院了,你快回來吧!”
我拿著手機,站在超市的生鮮區。
周圍人來人往,推著購物車,挑菜,稱重,聊天。
我媽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模糊不清。
“王強那個王八蛋,他又來鬧了……”
“他找到家里來了,把你爸打了……”
“你爸住院了……”
“可馨,媽求你了,你快回來吧……”
我閉了閉眼。
“我爸怎么樣?”
“小腿骨折,醫生說沒事,養養就好了……”
“那你打電話給我干嘛?”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我想讓你回來,咱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媽,我是你女兒,不是你的解藥。”
“你想說,那你就自己說。我聽著。”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哭聲。
“媽真的錯了……”
“那錢,媽沒給王強……”
“什么?”
“媽騙你的……”
“那錢,媽存著呢……”
“媽想給你弟買房,可是不夠……”
“媽想多攢點……”
“可媽又怕你知道了生氣……”
“媽就想,先瞞著你……”
“你回來,媽把錢還給你……”
“媽把卡給你……”
“你回來看看你爸行不行?”
我拿著手機,站在超市里。
周圍人來人往,有人在買排骨,有人在挑青菜。
我愣在那里。
像一個傻子。
“媽,那個王強,到底存不存在?”
“存在……”
“那你到底給他錢了沒有?”
“沒……沒有……”
“那你那四十多萬,去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存著呢……給你的……”
“給你做嫁妝的……”
“媽,你別騙我了。”
“我查過你的銀行流水。”
“你每個月提現金,取數不小,但都在ATM機上取的。”
“ATM機,一天限取兩萬。”
“你一個月,怎么取的四十萬?”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媽,你告訴我。”
“那四十多萬,到底去哪了?”
10
我媽終于說了實話。
錢,她確實沒給王強。
她編了個王強的故事,想讓我心疼她,讓我原諒她。
那四十多萬,她拿去炒股了。
三年前,她聽別人說,炒股能發財。
她取了第一筆兩萬,投進去。
賺了三千。
她高興壞了,覺得找到了發財的路子。
她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去。
每個月我轉過去的錢,她一分不剩,全梭哈。
她想賺大錢,給我弟買房,給我爸養老。
可她不懂股票。
追漲殺跌,全賠進去了。
剩下的錢,不到三萬。
她怕我知道,編了個王強的故事。
她以為,只要我“心疼”她,我就不會追究。
“可馨,媽媽真的錯了……”
“媽媽不是故意的……”
“你回來好不好?”
我站在超市的生鮮區,看著冰柜里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凍排骨。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
我聽著那個聲音,心里很平靜。
就像聽一個陌生人在講別人的故事。
不是不生氣。
是氣不起來了。
氣什么呢?
氣她炒股賠了?
還是氣她編了個故事騙我?
好像都沒意思了。
“我在外面挺好的。”
“你好好養病。”
“爸那邊,我會打錢給他的。”
“你的錢,你自己留著吧。”
“我掛了。”
把手機放進兜里。
推著購物車,去結賬。
排隊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我爸轉了五千。
附言:爸,好好養病。
發完,我把超市會員卡放進錢包。
走出超市,外面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了。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拎著菜,有人牽著狗。
我站在超市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也沒有想象中的難受。
就是很平靜。
像一條河,流到了盡頭。
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拉黑的號碼。
猶豫了一下,又關上了。
算了。
我沒必要回去。
那個家,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
抬頭看了看夜空。
星星不多,月亮很亮。
我笑了笑。
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以后,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就這樣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