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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藝術史學者、書法家白謙慎先生新近撰文,回望自己早年在上海的學書歷程。在那個書法遠離市場的年代,筆墨所凸顯的日常的寄情與言志——尺素往還間的溫度,獨坐臨池時的自省,師徒授受中的人情,遠不止提按使轉的技巧,更是一種將書法化為生命修養的見識與胸襟。——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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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6日國家藝術雜志封面
1973年,我在上海開始學習書法,啟蒙老師是華東化工學院的退休職工蕭鐵先生。我在上海財貿學校求學時的語文老師王弘之先生也給了我很多指導。此后,王老師介紹我認識了他的鄰居金元章先生。從上海財貿學校畢業后,進銀行工作,單位里很多老職工字寫得好,我經常請教的是鄧顯威老師。1976年,經友人介紹,我認識了章汝奭老師。在1978年到北京上大學前,我在上海共有5位書法老師。
求字
上世紀70年代,我們學習書法的條件遠不如今天,但心思單純,熱情很高。當年的書法活動,有其時代特色,特色之一,便是普遍的求字現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書畫市場近乎消亡。加之書法本就是社會參與度很高的藝術,喜歡書法的人們大多不以此為業,贈送就成為很普遍的事。那時,周慧珺女士是上海的當紅書法家,我在上海財貿學校讀書時,學校里喜歡寫字的老師多,曾請周女士到校交流,她當場揮毫,寫了一張四尺整張的書法,內容是魯迅先生“萬家墨面沒蒿萊”那首七絕詩,很有氣勢,學校把它掛在一個辦公室的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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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先生為白謙慎作草書扇面
學習書法不久,我也隨著當時的風氣求人墨寶。那時并無收藏意識,求字于我而言,主要為了觀摩。我最早求字是請蕭鐵先生寫字,目前還能找到的,不足五張。其中一張寫在花箋上,這在當時算是很講究的紙了。前不久,我在家收拾東西,找到了蕭先生當年為我寫的一張毛主席詩詞條幅,咖啡色的紙上有仿木紋,很光滑,應是用來貼家具或墻壁的,蕭先生用它來寫字,別具一格。
大約在1975年后,我開始請人寫扇面。當我請蕭先生為我寫扇面時,他用草書書寫了3位友人作的12闋詞《憶江南·虞山好》,詞后有蕭先生短跋:“余虞山人也,久客他鄉,讀此十二闋,感懷千萬。”蕭先生還請他的老友樊伯炎先生在另一面為我畫了虞山圖,題款云:“一九七八年春暮,游虞山,歸寫所見,以應謙慎同志雅屬。伯炎樊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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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伯炎先生為白謙慎畫山水(1978)
蕭先生常向我提起樊伯炎先生,說他琵琶和古琴彈得好,父親樊少云是享譽江南的名畫家,伯炎先生克傳家風,亦善丹青。十多年后,我在美國認識了張充和老師。張老師給我看她的昆曲友人為她作的《曲人鴻爪》冊頁,冊中有樊少云先生為她畫的一開山水,非常雅致。張老師說她在蘇州時,曾向樊少云先生請教繪畫。1992年,我回國探親,張充和老師讓我帶一封信給樊伯炎先生。樊先生住在淮海中路的上海新村,距我在五原路的家,步行不足十分鐘。我去送信,見到了這位和藹的長者,感謝他當年為我這位素未謀面的晚輩畫扇面。
千禧年后,經嚴曉星兄介紹,我認識了樊伯炎先生哲嗣樊愉。當年拜訪樊先生時,有一年輕人在側,正是樊愉兄。前幾年樊愉整理家中舊物,居然找到了張老師當年托我帶給樊先生的信。在祖父樊少云先生留下的畫作中,有幾本畫冊,畫的都是昆曲故事,筆墨靈動,人物栩栩如生。每一幅畫的對開,都請人題了相應的昆曲唱段,其中蕭鐵先生題了一開,充和老師題了兩開。冊中有三開空著還沒人題,樊愉兄希望能補齊后出版,所請題寫者需與樊家有些淵源,我因是蕭鐵先生和充和老師的學生,樊兄希望我能夠題。我深感榮幸,一方面是為前輩名家的畫作對題,一方面正可以此回報樊伯炎先生當年為我畫《虞山圖》。
蕭鐵先生生于1904年,在他成長的年代,鋼筆、鉛筆雖已引入,但用毛筆寫字的人還很多,很多受教育的人還視書法為必要的藝術修養。
問學
1974年,經王弘之老師介紹,我開始向金元章先生請教書法。金先生出身杭州世家,父親金承誥擅篆刻,是西泠印社早期會員。舊時大家族多聯姻,金師母是王福庵先生的親戚。吳昌碩印譜中,有不少為湖州怡怡室刻的印章,怡怡室主人潘家,也是金家的親戚。金先生為人豪爽,與上海書畫界的很多人士有交往,特別是浙籍書畫家,如唐云、張大壯、來楚生、錢君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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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章先生書三體千字文冊
我曾多次請金先生為我揮毫。1974年中秋節,金先生用褚遂良體楷書為我書寫了納蘭容若的詞《月上海棠·中元塞外》,溫文爾雅,珍藏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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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章先生書贈白謙慎楷書納蘭容若詞(1975)
和金先生熟了以后,他常寫字、畫蘭竹送給我。他送給我的字中,有一件很特別。我到北京求學后,通常只有在寒暑假才能回上海拜見老師們。沒想到1979年6月還沒放暑假,金先生和他的4個老朋友到北京來旅行,他們要參觀圓明園,就先到北京大學來找我,由我帶路去圓明園。金先生那次來訪,給我帶來了一件他寫的《玄木翁摹褚、來、懷三體千字文》冊(玄木是金先生的字),扉頁有他的隸書題字:“真隸草三體千字文,七五老叟杭人玄木,己未初夏。”冊后又有他的跋:“古人所書千文,多為四體,間有六體。余今摹為三體:真摹褚遂良,隸摹來楚生,草摹懷素。限于各本,僅得其形而未獲其神。謙慎同志愛好書法,勤于臨池,今特持此以贈,還希有以教我也。杭人玄木記于赴京之前夕。”字寫在小學生練字帶有紅格的毛邊紙上,是金先生的日課,他寫完后用瓷青紙裝訂成冊,題簽后送給我。那時的前輩們都很客氣,我本是學生,但他稱我為同志,還請我指教云云,這都是那時的風氣。金先生的隸書通常取法《曹全碑》,因來楚生先生是他的老友,來先生的隸書他見得多,有時也會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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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章先生書三體千字文冊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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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章先生書三體千字文冊跋
金先生也曾代我向他的友人、中醫洪丕謨先生求字。洪先生的字與當時上海流行的書風迥異,用筆結字簡潔,清新脫俗。洪先生喜歡著書立說,后調到華東政法學院任教,在他的影響下,有兩位學政法的學生由愛好書法而最終進入藝術研究領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一位是復旦大學教授沈語冰,一位是獨立策展人王南溟。由此可見,在藝術教育匱乏的年代,書法在美育方面有啟人心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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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汝奭先生書赤壁賦(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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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汝奭先生書前赤壁賦(右)
追憶
我在上海最后一位書法老師是章汝奭先生,1976年經友人孫林全介紹得入其門。章老師擅小楷,蠅頭小楷更是一絕。由于有深厚的文史功力,章老師在小楷后的跋語,文辭古雅,意蘊雋永,當代書畫家作題跋,鮮有出其右者。章汝奭老師是上海外貿大學的教授,國際貿易專業之外,他把書法視為另一種事業,為之殫精竭思。除了臨摹古代的書法經典外,他勤于讀帖和思考,經過數十年的書寫實踐,終將自己的小楷鑄成當代書法的一個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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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汝奭先生小楷李白詩
剛認識章老師時,我曾請他寫過一張小楷。他接受我為他的學生后,常送字給我。上世紀80年代的一個夏天,我回上海度暑假,章老師特地到我家,送來一張裱好的小楷宋濂《送東陽馬生序》。老師以宋濂少年時在困境中發奮讀書的經歷,勉勵我珍惜難得的機會,勤奮學習,不負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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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汝奭先生小楷李白詩
在我初學書法的那個年代,上海最紅的書法家,除了前面提到的周慧珺女士,還有胡問遂先生和任政先生,他們弟子多,影響大。胡先生任職上海畫院,任政先生則在郵電局工作。當時上海銀行學校的王國庭老師是任政先生的學生,有一次我見到王先生,提起能否代求任政先生的墨寶。哪想到我還沒有買紙,王先生已代我求到了任先生的字。字是寫在一張A4大小的卡紙上,內容是柳宗元的五絕《江雪》。看來求任先生字的人太多,他事先寫好一些字數不多的作品,以供不時之需。
1978年秋,我離開上海到北京求學。由于生活環境發生了變化,所求書法多出自高校的書法愛好者,有大學生,也有教授,還有一些文化界的人士。1986年后,我又出國留學,求字的行為延伸到了海外,我至今還珍藏著初次拜訪張充和老師時請她寫的扇面。
每當展開數十年前師友們贈我的墨跡,映入眼簾的,不僅僅是那所謂的“書法藝術”,還有當年求字的種種情景、師友們的音容笑貌。
原標題:《國藝 | 白謙慎:墨痕深處是心跡——我在上海的五位書法老師》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王瑜明
來源:作者:白謙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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