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瑜 梁巖華

遺址回填保護區與社區融為一體。

溫州朔門古港考古遺址公園俯瞰。 以上圖片均為梁巖華提供

2026年4月12日，浙江溫州朔門古港考古遺址公園正式開園。從考古工地到無界公園，這座沉睡千年的古港，以全新的姿態走進大眾生活。

這是一次喚醒城市記憶的不期而遇。2021年，在配合望江路下穿隧道工程的前置考古中，考古隊員的探鏟揭開了這座古港的面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重大發現，溫州市本著對文物的敬畏之心，果斷叫停在建工程，道路線位向北調整。這一讓，讓一座千年古港重見天日。

截至目前，遺址范圍內已系統揭露12座唐宋碼頭、2艘沉船，以及古城水陸城門、各時期岸線、城外道路、房屋、渡亭、水井、干欄式建筑等遺跡群，提取各類瓷片超過30噸，可修復文物超過1萬件，港口遺存自唐代延續至民國。專家們確認，這是一處極為罕見的“全要素”古代港口遺址——碼頭、航船、航道、城門、堤岸等各類遺存一應俱全，完整呈現了宋元時期港口城市的運行體系。遺址先后獲得2022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2023年度文物事業高質量發展十佳案例等榮譽，并被收入人教版初中歷史教科書，成為“國內唯一，世界罕見”的海絲港口樣本。

但發掘本身并非終點。如何讓學術成果轉化為市民可感可觸的公共空間，才是考古工作者面對的新課題。朔門古港給出的答案，是一條“邊發掘、邊保護、邊闡釋、邊開放”的實踐路徑。

從望江路下穿隧道工程叫停的那一刻起，這座遺址便與這座城市緊緊綁在一起。考古發現當年，朔門古港遺址公園建設委員會也隨之成立。下設8個專題小組，實行專班實體化運作——市考古所負責發掘研究，朔門古港建設管理中心與歷史文化街區服務中心分別承擔遺址公園建設及街區整治。“城市建設為文物保護讓路”的科學決策一步步落實為惠及全民的文化工程。

近5年，各部門秉持“保護第一、活態傳承、科技賦能、無界公園”的理念，將考古發掘、本體保護、展示設計、社區融合同步推進，最終呈現為一座向所有人敞開的公園。

遺址展示館是整個公園的核心保護展示建筑。它的設計面臨一個技術難題：如何在長達百米的大型遺址上方構建遮蔽空間，同時不破壞遺跡本體？傳統大型建筑需要深基礎、立柱支撐，勢必對地下堆積層造成不可逆的侵擾。最終采用的方案是氣膜結構——自重極輕、搭建迅速，無需任何立柱支撐，通過智能控制系統維持內部恒溫恒濕，為土遺址、木質文物提供穩定的保存環境。站在館內，各類遺跡靜靜躺在原生土層之中，與落地玻璃另一側的現代城市街景形成跨越時空的對視。館內北面特意設置了觀景窗，甌江航道與江心嶼航標盡收眼底，千年港城一體的空間邏輯在此一目了然。

走出展示館，遺址與周邊環境的互濟共融更為直觀。全長380米的朔門歷史文化街區，完整保留了溫州古城“山—城—港—江—嶼”融為一體的“斗城”空間肌理。這是考古工作者在研究過程中反復強調的整體保護理念——保護的不只是孤立遺跡，更是港城相生的空間邏輯。街區東端的“來遠驛”，由1985年開業的東甌大廈改造而成，這座當年浙江第一高樓承載了幾代市民的城市記憶。改造方案保留其主體結構，外立面采納元代溫州畫家王振鵬《江山勝覽圖》中的江岸帆影意象，在功能更新的同時延續了港口地標的文化基因。遺址、街區、江岸，三者在此無縫銜接，共同構成一個內外一體、古今交融的文化場景。

針對宋代木棧道、木構件等脆弱遺存，保護團隊采取科學的回填措施，使其在原位環境中穩定保存；氣膜館內已具備展示條件的碼頭、堤岸、地層剖面則原樣保留，讓參觀者直面未經修飾的歷史現場。這種“一遺一策”的分類保護，在展與藏之間體現著對歷史信息的最大尊重。

在遺址本體層面，地層與各類遺跡構成了最直觀的敘事線索。7號與9號碼頭區域，北宋石砌碼頭之下疊壓著上限可達五代時期的早期遺跡，每次改建都在地層中留下清晰印痕；兩側堆積由風暴潮淤泥與生活遺棄物交替疊壓，記錄了兩宋之交風暴潮頻發的歷史。2號沉船則是遺址中體量最大的國寶級文物，作為宋代浙江海船的寶貴標本，集水密隔艙、捻縫等技術于一身，船板上密布的海蛆噬痕，訴說著遠航的風浪。一旁長達28米、厚達2米的元代龍泉窯瓷片堆積帶，與甌江“瓷航如織”的文獻記載互為印證。

考古工作的過程，也成為展示的一環。公園東部保留了一處考古預留區，部分重要遺跡因道路、民居占壓而未全面揭示，北部地下雨水管涵常因暴雨或漲潮引發地下水倒灌現象，暫不具備全面展示條件，故回填保護及局部展示。預留區旁的考古工作站，保障考古研究、文物保護與公眾傳播在此持續共生，讓遺址公園成為一個持續生長、不斷輸出新知的文化生命體。

考古陳列館則以“港口的一天”為敘事線索，將出土文物還原到港口社會的運轉場景。龍泉窯瓷器占比超五成且大多無使用痕跡，實證了溫州作為龍泉瓷外銷始發港的地位；甌窯、湖田窯、建窯乃至北方耀州窯等瓷片共出一地，勾勒出一張覆蓋大半個中國的瓷器集散網絡。港口、航船、貨物一應俱全，構成了海絲港口最完整的證據鏈。地層中浮選出的稻米果蔬與遠洋海味，讓宋代港城人家的餐桌有了考古學的確證；琉璃簪釵、圍棋子與硯臺，則將市井雅趣與文人精神凝固在同一空間——這座港口，既有吞吐萬貨的規模，也有安頓日常的溫度。

朔門古港考古遺址公園自謀劃建設之初，便確立了“無界公園”的理念。遺址保護區與城市濱江綠帶無縫銜接，甕城、碼頭與甌江路僅一層玻璃之隔，市民晨跑、散步的日常軌跡，與800年前商賈往來的古道在空間上形成疊合。這種無界設計，傳遞出一個清晰的理念：文化遺產不應是城市中的孤島，而應是城市生活的有機組成。

甌江的潮聲依舊在晚風里回響。從北宋詩人筆下“一片繁華海上頭”的盛景，到今天無界公園中市民悠然漫步的身影，朔門古港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轉身。

(作者單位：浙江省溫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6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