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前那天晚上,我媽跪在地上求我。
她跪在水泥地上,膝蓋磕得咚一聲響,死死攥著我的手不松開。
“美琳,嫁誰都不能嫁進蕭家。你要是嫁進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她嘴唇發抖,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
我問她為什么,她一個字都不肯說,只是反復說著一句話:求你了,別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邊,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在廚房里忙活。
她給我煮了碗面,臥了兩個荷包蛋,面條煮得軟爛。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說多吃點,以后想吃媽做的飯就難了。
我低頭吃面,眼淚掉進碗里,咸得發苦。
第二天一早,蕭家的婚車停在樓下。
三輛黑色奔馳,司機穿著白襯衫,胸口別著紅花。
鄰居們都站在門口看,有人小聲嘀咕,說老魏家閨女命好,嫁進了省城首富家。
我媽站在門口,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我回頭看她,她沖我擺了擺手,那動作像是在趕我走,又像是在跟我告別。
婚車開了兩個小時才到蕭家老宅。
那是一片建在半山腰的別墅群,白墻灰瓦,門口種著兩棵大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座院子罩在陰影里。
車停在主樓前,管家程忠拉開車門,彎著腰喊了聲少奶奶。
我踩著紅地毯走進去,客廳里坐了二三十號人,全是蕭家的親戚。
他們齊刷刷看向我,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剛買回來的家具。
蕭德邦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端著茶碗沖我點了點頭。
謝桂英坐在他旁邊,穿著棗紅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笑著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來了就好。
她的手白嫩柔軟,指甲涂著暗紅色的蔻丹,握著我的手像是握著一塊抹布。
她帶我挨個認人,這是大伯,這是二叔,這是姑媽,我跟著叫了一圈,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喜宴擺在二樓大廳,擺了六桌。
蕭高翰被程忠推著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婚服,肚子把扣子撐得快要崩開,脖子上掛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領帶。
他走路一搖一晃,嘴角歪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
有人低下頭偷笑,有人別過臉去不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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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桂英笑著拉他到主桌坐下,他抓了一把花生米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又吐出來,惹得旁邊的孩子們笑起來。
我坐在他旁邊,給他擦嘴。
他歪著頭看著我,嘴里含混不清地說著媳婦兩個字,說完了又嘿嘿傻笑。
旁邊桌有個親戚小聲說,這姑娘可惜了,長得挺周正的,嫁給這么個傻子。
另一人接話,聽說她媽以前在蕭家當過保姆,后來被趕走的,這回嫁進來,怕是有什么說法。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低著頭沒說話,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一口也吃不下去。
敬酒的時候,謝桂英拉著我逐個給長輩倒酒。
走到一位白發老太太面前,她介紹說是蕭家的老姑奶奶,輩分最高。
我端著酒杯彎腰敬酒,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長得倒是白凈,就是瘦了點,以后要多吃點。
謝桂英笑著接話說年輕人愛美,減肥呢。
老太太哼了一聲說減什么肥,嫁到蕭家來又不是來當模特的,是來生兒育女的。
這話說完,周圍幾個長輩都笑了,那笑聲里夾著的意思,我聽得懂。
喜宴散場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謝桂英說按照規矩,新媳婦進門第一夜要把全家地板擦干凈,寓意把晦氣擦走。
她遞給我一塊抹布和一個水桶,指了指客廳。
我蹲下來開始擦,大理石磚冰涼冰涼,膝蓋跪在上面又冷又疼。
我低著頭用力搓地板上的污漬,搓得手指關節發白。
身后傳來謝桂英的笑聲,她正在和幾個親戚打麻將,一邊摸牌一邊說就她那窮酸樣,配高翰正合適,傻子配窮鬼,絕配。
旁邊有人附和說可不是嘛,聽說她媽以前還在蕭家當過保姆,后來被趕出去的。
謝桂英說有其母必有其女,能嫁進蕭家已經是她燒高香了。
我咬著牙不吭聲,繼續擦地,擦完一樓擦二樓,擦完二樓擦樓梯。
程忠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說少奶奶歇會兒吧,剩下的明天再擦。
我搖搖頭,端著水杯卻沒喝,我怕里面有什么東西。
不是我不信程忠,是在這個家里,誰都不能信。
擦完最后一階樓梯已經是凌晨。
我端著水桶去倒水,路過走廊盡頭的房間,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是蕭德邦和謝桂英。
謝桂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說我總覺得那小子最近有點不對勁,看人的眼神不一樣了。
蕭德邦說你想多了,他就是個傻子。
謝桂英說我不管,總之得盯緊點,別讓那窮丫頭搞出什么幺蛾子來。
蕭德邦說不就是窮人家出來的閨女,翻不起什么浪。
我沒敢多聽,端著水桶快步走到廚房倒掉水。上樓的時候腿肚子一直在打顫,不止是累,還有怕。
婚房在三樓最里面,走廊很長,燈光昏黃,墻上的壁紙有些發黃起邊。
我推開門,看見蕭高翰坐在床沿上,床邊的地上掉了一地的花生殼,他正把一顆花生往鼻子里塞。
我走過去把花生從他手里拿下來,掏出口袋里的紙巾給他擦嘴。
他沖我傻笑,嘴角的口水蹭在我袖口上,黏糊糊的。
他身上有股酸臭味,像是好幾天沒洗澡,我忍著惡心把他的外套脫下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凈的睡衣給他換上。
我給他鋪好床,把他塞進被窩里。
他抱著被子,把頭埋在枕頭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哼著一首不知道什么歌。
我看了他一眼,從柜子里翻出被褥,在地上鋪好。
我說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他咿呀點了點頭,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躺在地鋪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吊燈的水晶墜子在夜風里輕輕晃動,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有蟲鳴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人入睡。
可我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我媽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還有謝桂英那句話——傻子配窮鬼,絕配。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里,枕巾濕了一片。
我擦了擦眼睛,關掉手機,蜷縮在地鋪上,閉上眼睛。
空調嗡嗡響,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把被子裹緊,還是冷,冷得骨頭縫都疼。
凌晨兩點多,我迷迷糊糊有了點睡意,忽然被一陣動靜驚醒。
一雙手把我從地上撈起來,那人力氣很大,抱得很穩。
我嚇得想尖叫,嘴巴被一只手捂住了。
那只手干燥溫暖,掌心里有繭子,按在我嘴唇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我發不出聲音。
我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蕭高翰的臉。
但那張臉上沒有白天的傻笑,沒有垂到下巴的口水,沒有歪著的嘴角。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話,在黑暗中像兩顆玻璃珠,直直盯著我。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低沉平穩,像是換了一個人:“別出聲,天花板的吊燈里有竊聽器。從現在起,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住,但我不能重復第二遍。”
我瞪大眼睛,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想干什么?他想殺了我?還是想做什么?
他看穿了我的恐懼,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
他看著我,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語氣很平和,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
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盯著他,問他到底是誰。
“我是蕭高翰。”他說,“但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傻子。”
他告訴我,他裝傻裝了20年。
從8歲那年開始,他就一直裝傻。
他說那年他過生日,媽媽說要給他做一碗長壽面,他坐在客廳里等著,等來的卻是樓上的火光。
他跑上樓,推開臥室的門,看見他媽媽躺在床上,身上的床單已經燒著了,火苗躥起來有一米多高。
他爸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油桶。
謝桂英站在他爸身后,臉上的表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媽被燒著了,她在床上打滾,叫得很慘。我爸就站在那里看著,一動不動。等火徹底燒起來,他才拉我下樓,然后打電話報了警。他跟警察說是我媽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油燈。”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倒像是在念一段別人的故事。
他在殯儀館見到他媽媽最后一面的時候,尸體燒得面目全非,手指蜷縮成拳頭,指甲里嵌滿了燒焦的床單纖維。
他跪在停尸房的地上,沒有哭出聲,但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正常說過一句話。
他變得反應遲鈍,走路不穩,說話含混不清,見了誰都傻笑。
他爸帶他看了很多醫生,中醫西醫都有,所有人都說這孩子是受了刺激,智力發育遲緩。
他爸信了,謝桂英也信了,整個蕭家都信了。
“但我從來沒有傻過。”他看著我,“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扳倒他們兩個人的機會。”
我問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媽。”他說,“你媽以前在我家當過十年保姆,是我媽最信任的人。我媽出事前幾天,把一份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你媽。我爸這些年一直在找那份東西,但他始終沒找到。你媽當年是被趕出去的,導火索是她發現了一份火險報告,那報告顯示我家老宅的保單在火災前一個月被大幅提高,投保人是我爸。”
原來,我媽知道所有的真相。但她一個字都沒說過,就是怕我卷進來。可我偏偏嫁進來了。
我問他想要我做什么。
他說幫我拿到那份東西,我要把它公之于眾。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如果我不愿意,他也不會勉強,他可以想別的辦法。
但他等了20年,真的等不下去了。
我躺在地鋪上,一整夜沒睡著。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盯著天花板,那眼神不像是一個傻子,倒像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
我閉上眼,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他說的那些話。凌晨四點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門聲吵醒。
謝桂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說美琳起來做早飯。
我從地鋪上爬起來,看了一眼床上,蕭高翰還在睡,嘴角流著口水。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打開門,謝桂英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嫌棄。
她說今天有客人來,讓我穿體面點。
我低著頭應了一聲,她轉身走了,拖鞋聲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我回房換了件干凈的襯衫,蕭高翰睜開一只眼睛,沖我眨了一下。
那是我們之間的暗號:一切小心。
我也眨了一下,算是回應。
他翻了個身,又變成那副傻乎乎的樣子,抱著被子打呼嚕。
早飯是我做的,煮了粥,炒了兩個青菜,蒸了一盤臘腸。
謝桂英嘗了一口,說咸了。
我說知道了下次少放點鹽。
她放下筷子看我一眼,說不是下次少放,是以后都要記住。
我說記住了。
她沒再說什么,端起來喝湯,但我看見她嘴角有一絲笑意,那笑意讓我后背發涼。
上午來了幾個客人,都是謝桂英的牌友。
她們坐在客廳里喝茶聊天,我在廚房里切水果。
她們的聲音隔著墻板傳過來,說謝桂英好福氣,娶了個兒媳婦回來伺候。
謝桂英笑了一聲說福氣什么,窮人家的女兒,什么都不會,還得慢慢教。
旁邊一個女人問那傻子兒子怎么樣,還那樣。
謝桂英說能怎么樣,一輩子就那樣了。
我把切好的水果端過去,放在茶幾上。
謝桂英說放那兒就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我轉身回廚房,走到門口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這姑娘長得還行,就是命硬,嫁進這樣的人家,以后有的苦吃。
另一個人接話說可不是嘛,她媽當年在這家當保姆的時候,我可沒見過她。
那天下午,謝桂英出門打牌了。
我一個人在院子里澆花,程忠走過來,手里拿著剪刀修剪冬青。
他蹲下來假裝剪枝葉,壓低聲音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媽媽留在車庫東邊紙箱里的東西,找個時間取走。”我心跳漏了一拍,問他里面是什么。
他說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紙箱是20年前你媽媽被趕走時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蕭德邦一直在找,但從來沒找到過。
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明天下午三點收廢品的老王會來,你跟著出去就行。”說完他轉身走了,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繼續澆花,手在發抖,水壺歪了,水灑在鞋面上都沒感覺到。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借口出去丟垃圾,從后門出去。
收廢品的卡車停在門口,老王正往車上搬舊報紙。
我提著一袋垃圾走過去,扔進垃圾桶,然后快步繞到車庫東邊。
那個紙箱果然堆在角落里,上面落滿了灰,能看出放了很久。
我搬起來掂了掂,不算重。
我用它壓在胸口,能感覺到里面是書一類的東西。
我把紙箱放在老王的車斗里,用舊報紙蓋住,說王師傅幫我把這個帶出去。
老王點點頭,沒多問,開著車走了。
我若無其事回到廚房,洗了手。上樓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墻喘了好一會兒。
晚上關上門,我把鐵盒拿出來。
蕭高翰坐在床沿上看著我,臉上的表情緊張得像繃緊的弦。
我把錄音帶放進老式錄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沙沙響了幾聲,然后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像是邊哭邊說的。
“德邦,那件事我瞞不住了。高翰他爸爸已經查到了那筆錢的去向。你到底打算怎么辦?”
是謝桂英的聲音。
接著是蕭德邦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別慌,我會處理。”
謝桂英說怎么處理,火燒得那么大,死人都抬出去了。
蕭德邦說那個火災報告我已經找保險公司壓下來了,理賠款也到賬了。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
錄音帶里一陣刺耳的噪音,然后恢復了安靜。
蕭高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
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攥得床單都皺起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很久,把窗戶推開,吹了好一陣冷風。
我走過去,問他沒事吧。
他搖搖頭,說沒事。
他說這盤錄音帶證明了他爸和謝桂英不僅殺了他媽媽,還騙了保險公司的理賠款,這可是兩項重罪。
他說他咽不下這口氣,他媽媽死了那么多年,他們卻一直逍遙法外。
他轉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發紅,說謝謝你美琳,沒有你,我可能這輩子都聽不到這段錄音。
我握住他的手,說現在不是謝我的時候,我們需要把罪證送到該送的地方。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謝桂英說要給蕭高翰辦個生日宴,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定了包廂。
蕭德邦沒反對,說畢竟是30歲生日,辦得體面點。
謝桂英笑著說那是自然,請的都是省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知道她打什么算盤——她想讓所有人都看看,蕭家的獨子是個傻子,她才是蕭家真正的掌權人。
生日宴那天晚上,酒店大堂燈火通明,擺了八桌。
謝桂英穿著一件酒紅色的旗袍,脖子上的珍珠換成了翡翠項鏈,在燈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
蕭德邦穿著黑西裝,端著一杯紅酒在應酬。
蕭高翰被程忠用輪椅推進來的,他穿著定制的西裝,但扣子扣不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他歪著頭坐在輪椅上,手里捏著一只氣球,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傻笑。
客人們遠遠看著,沒人上前說話。
有人小聲說這也太慘了,30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
旁邊的人噓了一聲說別亂說話,那是蕭家少爺。
謝桂英倒是熱情得很,拉著我到處敬酒介紹,這是我兒媳婦,以后請大家多關照。
她笑得溫柔得體,滿桌的人都夸她賢惠大度,后媽當成這樣不容易。
我端著酒杯跟在后面,臉上掛著微笑,手心全是汗。
開席后,蕭高翰又鬧起來了。
他把碗里的湯打翻了,湯水潑在桌布上,油漬洇了一大片。
謝桂英皺眉讓服務員來收拾,他一把抓過服務員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嘴里喊著不要不要。
謝桂英臉都綠了,但還是笑著哄他,說不換就不換,你喜歡就好。
旁邊桌上的客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憋笑。
中途我去洗手間,在走廊里碰到了程忠。
他靠在墻邊抽煙,看見我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晚一切照舊,我在后門等你們。”說完他掐滅煙頭,轉身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要出事。
回到宴會廳,我看見謝桂英正和幾個親戚聊天。
我走過去,聽到她在說:“那丫頭嫁進來這么久,肚子也沒個動靜,真是急死人了。”旁邊一個女親戚接話:“可不是嘛,高翰那情況還能生孩子嗎?”謝桂英嘆了口氣說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們看見我過來,立刻閉了嘴。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人陸續散去,謝桂英喝了不少酒,臉色泛紅,坐在沙發上歇著。
蕭德邦站在門口送客,我扶著蕭高翰站起來準備走。
就在這時,謝桂英忽然說了一句話,讓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說美琳啊,你媽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了。
我心里一驚,問她我媽打電話說什么了。謝桂英笑了笑說你媽說她年紀大了,想你了,讓你多回去看看。我說知道了。
我扶著蕭高翰往外走,腦子里飛速轉著。
我媽被蕭家趕出去那么多年,從沒主動聯系過謝桂英,她怎么會突然打電話?
謝桂英在撒謊。
但她為什么要撒謊?
是想試探什么?
我沒來得及細想,蕭高翰的手在我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那是個信號。
走出酒店大門,夜色很沉,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程忠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他下車拉開車門,我扶著蕭高翰坐進去。
我坐到他旁邊,程忠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說少奶奶,后座底下有個包。
我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個帆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賬冊,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謝桂英。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份財產轉讓協議,日期是蕭高翰母親去世后第三個月——謝桂英以極低的價格把蕭家名下幾處房產轉到了自己名下。
這幾套房產現在的市值加起來至少幾千萬。
“這些賬冊里記的,全是這些年她和蕭德邦挪用公司公款的明細。每一筆都有簽字,有蓋章,跑不掉。”程忠的聲音從駕駛座傳過來,平靜得像在聊天氣,“這份財產轉讓協議是我從謝桂英的保險柜里拿出來的,她找了個律師做的假手續,但律師留了個心眼,保留了原始合同。”
我看著這些東西,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你是怎么拿到的?”我問。
程忠沉默了一會兒:“我在蕭家干了40年,你媽被趕走的那天,她就交代過我,讓我盯著謝桂英。這些年我一直盯著,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在心里。”
我攥緊那沓紙,低頭看著身旁的蕭高翰。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我知道他沒睡著,他在等,等一個能徹底翻盤的機會。
程忠把車停在郊外一棟廢棄工廠的院子里,熄了火,轉過身來看著我們:“少爺,少奶奶,今晚之后你們恐怕就不能回蕭家了。一旦這些東西交到警察手里,蕭家就完了。你們想好了嗎?”
蕭高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說想好了,我等這天等了20年。
那一晚,我們三個坐在廢棄工廠的一間破辦公室里,借著手機屏幕的光一頁一頁翻閱那些賬冊。
里面詳細記錄了從20年前到去年,謝桂英和蕭德邦如何通過做假賬一點一點把公司的錢轉到私人賬戶上,總金額加起來將近兩個億。
每一筆都有轉賬記錄,有經手人的簽名,證據確鑿。
我看得心驚肉跳。
這些數字背后,是蕭家幾十年的基業,是無數工人的血汗錢。
謝桂英和蕭德邦把公司當成提款機,想拿就拿,想花就花。
而蕭高翰從8歲開始,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裝傻充愣,等著這一天。
窗外,天快亮了,遠處的天際線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半空。這個城市的黎明總是來得很慢。
第二天上午十點,程忠陪著蕭高翰去了省公安廳。
我沒有同去,按照計劃,我留在酒店等消息。
我的手一直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隔十幾秒就看一眼。
時間過得像蝸牛爬一樣慢。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電話終于響了。
是蕭高翰打來的,聲音很疲憊,但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輕松:“警方已經立案了,賬冊和錄音帶被列為重要物證,我爸和謝桂英被要求配合調查,不得離開本市。”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慢慢滑坐在地上。哭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后來的幾天,省城的天像是塌了一塊。
蕭德邦和謝桂英被帶走的照片被媒體登得到處都是,網上的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醒目。
有人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蕭家沒那么容易倒。
有人說做了虧心事,早晚要還的。
還有人說這20年的戲終于落幕了。
警方陸續找到了一些新的證人,包括當年負責那場火災調查的老消防員。
他在接受詢問時說,他在現場勘查時就發現了汽油的痕跡,但接到的指示是按意外處理。
他說做這行幾十年,那天晚上的細節記了一輩子,良心不安了半輩子,現在終于能說出來了。
一個月后,法院正式立案。
蕭德邦和謝桂英被關押在看守所,等待開庭。
律師私下跟蕭高翰溝通時說,單憑那些賬冊和錄音帶,至少能判個十年往上。
最后一次見到謝桂英,是在開庭前一天的看守所里。
她穿著囚服,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妝也沒了,整個人像是老了二十歲。
她隔著玻璃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拿起話筒,問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你媽還好嗎?”
我說挺好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這個人一輩子心狠手辣,從來沒后悔過,但有一件事始終過不去。
當年你媽被趕出蕭家的時候,是我讓人把她打了一頓,她腿上至今還留著一道疤。
她擦了擦眼角,說如果有機會,幫我跟她說聲對不起。
我沒說話,站起來轉身走了。
從看守所出來,天又在下雨。
我站在門口的屋檐下,想起我媽那晚跪在地上求我別嫁進蕭家的樣子,想起她說“你要是嫁進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早就知道蕭家是個火坑,她知道所有的真相,但她寧可帶著那些秘密爛在肚子里,也不讓我去冒險。
蕭高翰在門口等我,他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那里,像一堵墻。他看見我出來,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說走吧,回家。
我說好。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是熱的。我們并肩走進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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