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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燒過遼河口
秋風是什么時候燒過來的,沒有人說得清。我只知道,某一天清晨推開窗,遼河口的風忽然換了脾氣。不再是夏天那種濕熱的、黏膩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風,而是一種干脆的、清冽的、帶著咸味的風。它從渤海灣出發,一路向西,掠過蘆葦蕩,掠過稻田,掠過油田的磕頭機,最后停在了那片灘涂上。然后,火就燒起來了。
這不是真的著火了,是堿蓬草紅了。盤錦人管這片紅叫紅海灘,但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太老實了。它配不上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你見過火燒連營嗎?你見過漫山紅葉嗎?那些都是局部的、有限的、可以被框進畫框里的紅。而紅海灘的紅,是大地自己點的一把火,從遼河口一直燒到天邊,從天邊一直燒到你腳下,燒得沒有盡頭,燒得沒有道理,燒得讓所有路過的秋風都停下來,站在原地,忘了自己還要往南走。
這把火,是秋風點的。我一直覺得,"秋風燒過遼河口"這七個字,是盤錦最好的注腳。一個"燒"字,寫盡了這片土地的性格。不是溫溫吞吞地變色,不是羞羞答答地轉紅,而是轟轟烈烈地、理直氣壯地、一夜之間把整片大地點燃。這種力度,這種氣魄,不是江南的煙雨能給的,不是塞北的風雪能給的,只有遼河口的秋風能給。因為這里的秋風,本身就帶著火。
這把火的燃料,是一種極其謙卑的草——堿蓬草。說它謙卑,是真心話。春夏兩季,它灰綠地長在灘涂上,矮矮的,瘦瘦的,混在蘆葦和蒿草之間,像一個不被注意的旁聽生。沒有人為它拍照,沒有人為它寫詩,它也從不抱怨。它只是把根往鹽堿地的深處扎,一寸一寸地探,仿佛在跟這片土地說:你嫌我丑,我不走;你嫌我矮,我不走;你用鹽堿腌我,我也不走。這份執拗,讓人想起白居易寫的那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堿蓬草等的不是春風,它等的是秋風。秋分一過,氣溫驟降,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撥動了每一株堿蓬草體內的某根弦。灰綠退場,殷紅登臺。先是零星幾株,像試探;然后成片成片地變,像奔赴。一株紅了,十株紅了,百株、千株、萬株……整片海灘就這樣燒起來了。
杜牧寫"霜葉紅于二月花",說的是楓葉。可我以為,紅海灘的紅,比霜葉更烈。楓葉紅在山頭,終究是一隅之景;而堿蓬草的紅,是從腳下燒到天際,燒得鋪天蓋地,燒得讓你無處可逃。這不是一草之紅,這是一地之火。
我想真正看見這把火,一日清晨,我去了。薄霧從海面上升起來,輕輕覆在紅色之上。那紅便不再是紅,而是一種介于紅與紫之間的曖昧,像一個人微醺時臉上的顏色。遠處有丹頂鶴掠過,翅膀切開霧氣,留下一道優雅的弧線。
那一刻,我會脫口而出王勃的句子"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眼前雖無落霞,但那種天地遼闊、萬物各安其位的氣象,是相通的。鶴是白的,灘是紅的,霧是灰的,天是青的。四種顏色在晨光中彼此映襯,誰也不搶誰的風頭。這是大自然最默契的一次配色,沒有任何一個畫家能調出這種分寸。
若選在黃昏去,又是另一番境界。夕陽把最后的光傾倒在海灘上,潮水涌上來,又退下去,光影在堿蓬草的尖端跳蕩。白居易寫"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寫的是江水。可你站在紅海灘的棧道上,會覺得這句詩簡直是為這里量身而作,只不過半江變成了滿灘,瑟瑟變成了殷殷,而那種被夕光浸透的紅,比江水上的紅更沉、更厚、更讓人說不出話來。
秋風在這一刻停了。整片海灘安靜得像一幅畫,像一首寫到最好處突然收筆的詩。會覺得,這把火燒到最旺的時候,反而是最靜的時候。紅海灘的美,從來不只是顏色,它是一整個生態系統的表情。
每年秋天,數十萬只候鳥從西伯利亞出發,沿著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通道一路南下。它們飛越千山萬水,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活下去。而紅海灘,恰恰是這條漫長旅途中最重要的驛站。它們落在這里,覓食,歇腳,補充體力,然后繼續南飛。丹頂鶴在紅灘上起舞,黑嘴鷗在蘆葦間穿行,大雁在天空排成隊列。《詩經》里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寫的是水邊的寂寥。而這里沒有寂寥,有的是天地間最本真的相依。
這片灘涂,是大地為候鳥修的一座客棧。不收房費,不設門檻,來了就有吃的,住下就有安全感。千萬年來,它就是這樣待客的,沉默、慷慨、從不計較。這就是盤錦的性格。它不張揚,不邀功,不解釋。它只是把最好的東西擺在那里,你來或不來,它都在。秋風一到,它就燒給你看。
一個深秋的傍晚,我獨自走在紅海灘的棧道上。四周無人。夕陽已沉到海平面以下,天邊只剩最后一抹暗紅,和灘上的紅融為一體,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風從遼河口吹過來,帶著鹽的味道、水草的味道,以及一種說不清的、屬于這片土地的古老氣息。萬畝紅灘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燃燒的海。浪不是水做的,是草做的;潮不是海推的,是風推的。那種壯闊,讓人想起曹操的"秋風蕭瑟,洪波涌起",但比那更靜,更沉,更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想說話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有些美,語言接不住。你只能站著,看著,讓那片紅從眼睛里流進去,從心里漫出來。你會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這片紅淹沒;你又會覺得自己很大,大到可以把這片紅裝進胸口,帶回家去。
紅海灘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紅,而是因為它真。它不裝飾,不偽裝,不迎合任何人的審美。它就是一片鹽堿地上的草,在對的時間變成了對的顏色,然后安安靜靜地等著每一個懂它的人來。世上最好的美,從來都不是刻意為之。
秋風燒過遼河口,燒出了一片人間沒有的紅。這把火,每年只燒一次,每次只燒幾十天。然后冬天來了,堿蓬草枯萎,紅灘退去,一切又回到灰綠的沉默。可我知道它還會回來,就像我知道明年秋風還會來。
世間最烈的美,往往藏在最沉默的等待里。而盤錦,就是那個把等待燒成了傳奇的地方。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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