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幾番周折，才見到辦事的人。對方上下打量我，眉頭擰著：“人都走這么多年了。你們年輕力壯，日子苦點就伸手？那些滿村討飯的，誰不可憐？”我啞口無言，來時路上見到的那個邋遢的年輕乞兒，驀然浮現眼前。人們匆匆繞過，目光里滿是厭棄。
我忽然懂了，貧窮不是換取同情的貨幣，它更像一潭泥沼，呆得越久，越無人愿意遞來繩索。最后一線依賴的微光，熄滅了。
路，只剩下腳下這一條。我再次走向娘家，這一次，不是去取，而是去要——要了一捧金燦燦的黃豆種子。手心被豆子硌得生疼，心里卻第一次感到踏實。我和丈夫，在別人收工后，去水田里撿拾遺落的秧把。他沉默地犁田、耙地，汗水沿著黝黑的脊溝滾落。我用那雙砍過柴、喂過豬的手，將纖細的秧苗，一株一株，插進我們自己的水田里。
日子被重復的動作拉長：鋤頭舉起落下，除去雜草；扁擔吱呀作響，挑回肥料；柴刀揮舞，砍下炊煙的希望。陽光把我們的影子烙在土地上，從清晨的修長，到正午的短促，再到傍晚的又一次拉長。
秋天來時，我們收獲了一口袋沉甸甸的豆子，豆莢在陽光下噼啪作響。稻穗低垂，是一片金黃色的、沉默的浪。碾出新米，煮出的第一鍋飯，蒸汽模糊了窗子。我們坐在這團溫暖的霧氣里，慢慢地吃。米香從舌尖，一路暖進胃里，最后在心底某個干涸了太久的地方，蓄起一汪淺淺的、名為“尊嚴”的泉水。
后來，為了那汪泉水能匯成溪流，我們帶著孩子，背著行囊，離開了那片用汗水澆灌出的土地，來到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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