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九年臘月二十八的清晨,金陵城頭初雪未融,榮國府后罩房的煙囪已裊起熱氣。雪色映著紅磚綠瓦,整座大宅像被霜華輕抹,一夜之間換了新裝。人們常說“家大也愁”,可新年前后,連最會挑刺的探春都懶得管賬,窗外風聲一響,年味便先一步鉆進了心里。
按老規矩,忙年得從祭灶起。廚房的案板上,銀光閃閃的菜刀落下,一只老母雞化為整齊的塊狀;旁邊小灶間卻另有天地:那是專門伺候寶玉、黛玉、湘云等“少爺小姐”的地方。每日兩只雞兩只鴨十來斤肉,說來嚇人,可真正讓孩子們眼睛一亮的,并不是這些尋常大魚大肉。小缽里的栗粉團子、核桃仁酥、用桂花糖拌的豌豆黃,才是他們口袋里散碎銀子的最終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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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高潮在于雪后那場蘆雪庵小集。誰想得到,李紈一句“去庵里寫詩吧”,竟引出一爐香噴噴的烤鹿肉。鐵叉扎進新鮮鹿排,滋啦一聲油花炸開,肉香順著寒風飄滿竹籬。寶玉悄聲招呼,“快點,別讓火滅了!”湘云樂得直拍手,鳳姐卻拿著鹽罐在旁把關,撒多了也要斥一句。黛玉被勸著只啜了口溫酒,遠遠聞著味兒,半是羨慕半是無奈。十幾個人圍爐而坐,梅影映在紅泥小火上,比燈下看畫還鮮活。
轉回正院,賈母的合歡宴早已鋪開。屠蘇先過喉,合歡湯隨后入盞,吉祥果、如意糕名字討喜,味道卻偏清淡,最受年長者喜歡。至于孩子們,他們更盼正月十五的元宵。那一夜戲臺燈火輝煌,唱到《西樓·樓會》時,賈母忽說停戲:“讓小的們也吃口熱湯圓吧。”一聲吩咐,銅盆里雪白粳米團子滾得活蹦亂跳,后面的小唱伶喜得眉開眼笑。這短短幾句,卻比臺上旦角的水袖還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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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另一番趣味。平日寶玉喝酒總招來王夫人兩句訓斥,元宵這一晚卻有了名正言順的借口。寶玉敬到黛玉桌前,她俏皮一笑不肯動盞,轉而抬起酒壺遞到他唇邊。屋里燭光搖晃,紫檀椅上一位太太輕咳示意,二人裝作未聞,滿盞下肚。若說賈府禮法森嚴,這個瞬間卻像窗外的爆竹,紅火且肆意。
吃夠了,總得尋點活計消消酒意。燈謎由湘云領頭,她編了一闋《點絳唇》,舉座不解。眾人你一句“道長”,他一句“雜耍匠”,都差了十萬八千里。等寶玉笑著揭底:“耍猴兒的!”湘云一拍桌子,高聲道:“通了!”旁人這才發覺,謎底雖俗,卻透著她的瀟灑。訝異聲未落,丫鬟已捧出各莊子送來的活物——斑錦雞、雪白雉兔、短嘴西洋鴨——籠子擠滿廊下,孩子們看得眼花繚亂,嚷著要養。
賞錢也趕在這日分發。寧府的女主人提早讓匠人打好金錁子、銀錁子,裝滿紅漆大匣。下人排隊領賞,依輩分高下、年歲大小分毫不差。老人得金,小廝得銀,連門房老李也摸到一袋銅錢,笑得皺紋里都藏了喜氣。對他們而言,這才是“好年”的真正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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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上換了自家小班。芳官一段《尋夢》,只用二胡與蕭,唱腔清潤。賈母難得閉眼細聽,忽聽“文豹”即興插科打諢,“祖宗賞銀”,三個婆子早備好簸籮,劈里啪啦把錢撒向臺口,銅聲脆響,戲子撩起長袖接住,場面熱鬧得像天女散花。有人暗暗感嘆:臺上要拼盡渾身解數取悅,臺下歡笑聲卻是一時半刻,一年到頭只此幾日。
入夜更深,王熙鳳起興玩“春喜上眉梢”。梅花枝傳到誰手,誰就得講段笑話。賈母一句“會說話的媳婦喝了猴兒尿”,讓一屋子人忍不住笑到流淚。鳳姐不甘示弱,用“聾子放炮仗”巧妙銜接,轉眼便有人抬來大箱紅炮。庭院中火星亂躥,爆聲連連,王夫人抱著寶玉,薛姨媽摟住湘云,賈母把黛玉護在懷里,只見寶釵獨自立在廊下,火光映得她眉目溫婉也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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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終歸落幕。次日交春,細雨敲窗,賈府照例檢查各處賬冊。霽月、碧痕忙著收拾昨夜殘盞,寶玉推窗看殘雪,心里仍回蕩著鹿肉香和爆竹聲。莊內首領們送來折子,銀兩數字雖可觀,卻已顯捉襟見肘的端倪。盛景背后,細沙正悄悄漏下,可在孩子們的記憶里,這一年的春節仍舊圓滿。誰也不會想到,幾年后風雨驟起,再無心情烤鹿、擊鼓、猜燈。
賈府善于排場,更懂借節氣成全人情。吃與玩看似隨手拈來,其實不外乎兩字:用心。小輩要驚喜,長輩圖團圓,臺上下人期盼實惠,熙鳳、李紈、惜春各有主意,于是年節成了多條心思匯成的一條歡騰河。河水奔流,但瞬間即逝;留下的,是雪夜炭火里的笑聲,是燈謎猜中的那一拍桌爽快,是元宵咬破時流出的芝麻糖漿,熱燙又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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