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撥到大清順治十五年,也就是1658年。
剛拿下狀元頭銜的孫承恩,腦袋差點就搬了家,罪魁禍首竟然是他那個姓氏。
眼瞅著就要發(fā)榜了,順治皇帝手里的紅筆懸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難看極了。
哪怕這份卷子已經(jīng)被圈定是頭名狀元,可皇上心里卻犯起了嘀咕。
為啥?
就因為寫卷子的人姓孫,老家是江蘇常熟的。
這一下子,讓他腦子里蹦出另外一個名字——孫旸。
提起孫旸,那可是個戴罪之身,早先犯了事兒被發(fā)配到鳥不拉屎的蠻荒地界去了。
要命的是,這孫旸好巧不巧,也是常熟出來的。
倘若這個眼看就要登頂?shù)膶O承恩,跟那個被流放的罪犯是一家人,這事兒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順治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欽點狀元,那可不光是看誰文章寫得花團錦簇,這是在挑大清朝的招牌,挑以后輔佐社稷的棟梁。
真要弄個滿肚子怨氣的“罪犯親戚”上來,別說讓人笑掉大牙,這簡直就是在金鑾殿上埋了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這種節(jié)骨眼上,擺在皇上面前的路子其實就兩條。
頭一條,省事兒,直接換個名字。
反正全天下念書的人海了去了,寫得一手好文章的又不是只有孫承恩這一根獨苗。
為了求個穩(wěn)當,大筆一揮把他劃掉,另找別人頂上。
這招絕對安全,就是有點可惜,搞不好會埋沒真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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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條路,就是查。
讓人去把老底扒得干干凈凈。
但這事兒挺折騰,萬一查出來真沾親帶故,之前閱卷那點心血算是全都打了水漂。
順治琢磨了半天,最后還是拍板走了第二條路。
不過,他既沒動用特務機構,也沒讓刑部大動干戈,反倒是指派了個挺特殊的人物去辦這差事——大學士王熙。
咋非得是王熙呢?
這里頭全是順治當皇帝的心眼兒。
王熙不光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更關鍵的是,他和孫承恩是老鄉(xiāng),私交還挺不錯。
要是讓刑部那幫黑臉煞星去審,孫承恩沒準嚇得不敢吱聲;若是生面孔去查,他又可能防著一手。
可要是派個“熟人老鄉(xiāng)”過去,這戒心自然就放下了,幾杯酒下肚,或者私底下聊兩句,實話也就套出來了。
說白了,順治這哪是在查戶口,分明是在稱量人心。
王熙接了旨意,一刻都不敢耽擱,快馬加鞭冒著江南的雨水,一頭扎進了常熟孫家大門。
這一路上,王熙心里的滋味怕是比皇上還不好受。
一邊是圣旨壓頭不得不辦,一邊是老鄉(xiāng)情分實在難舍。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趟差事,手里攥著的哪止孫承恩的官帽子,簡直就是孫家滿門的生死簿。
進了孫家大門,王熙連坐都沒坐,客套話全免,拽著孫承恩就鉆進了密室。
屋里的蠟燭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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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悶得像暴雨前的天,讓人喘不上氣來。
王熙也沒兜圈子,板著臉扔出了那個要命的問題:“你那弟弟孫旸流放的事兒,萬歲爺已經(jīng)知曉了。”
這話只是個開頭,后頭才是見血的刀子。
王熙壓低嗓門,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萬歲爺對你的文章那是喜歡得緊,這狀元本來非你莫屬。
可如今皇上心里犯嘀咕,就想知道你跟孫旸啥關系。
皇上就問一句:‘孫旸跟你到底是啥親戚?’”
這可不是簡單的問答題,這是一道要命的博弈大題。
咱們換位思考一下,站在孫承恩的立場上盤算盤算。
擺在案頭上的,其實就倆選擇。
路子一:死不承認。
憑他的腦瓜子,完全可以推說“不熟”或者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
只要嘴硬,仗著王熙這層關系,加上那年頭也沒個聯(lián)網(wǎng)數(shù)據(jù)庫,大概率能糊弄過去。
好處大得沒邊:狀元帽子戴上,光宗耀祖,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壞處是:萬一以后露餡了,就是個欺君大罪,全家玩完。
但在這么大的誘惑面前,很多人都會想著賭一把。
路子二:實話實說。
直接認賬“那是我親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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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處是:保住個誠實的名聲,沒騙皇上。
壞處那是滅頂之災:順治本來就膈應孫旸,這一認,狀元肯定泡湯。
更慘的是,作為“罪犯家屬”,搞不好還得連坐,直接下大獄,別說做官了,小命都懸。
要是換了你,這棋怎么走?
這就是個典型的“囚徒困境”。
絕大多數(shù)人碰上這種高壓線,本能反應都是先保全自己,撒個謊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
孫承恩不吭聲了。
屋里的空氣像是凍住了一樣。
王熙看著老朋友還在發(fā)愣,又往火里添了把柴,語氣更沉重了:“是還是不是,全在你一張嘴。
這一句話就能定你是飛黃騰達還是掉進深淵,眼瞅著到手的富貴能不能保住全看這一下。
你讓我回去怎么跟萬歲爺交差?”
這就是在逼他,必須立馬拿個主意,根本不給琢磨的時間。
孫承恩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
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那點猶豫全沒了,剩下的只有一股子倔勁兒。
他慢吞吞地吐出這幾個字:“禍福皆是天定,我不能欺君賣弟。”
這短短十二個字,壓得人喘不過氣。
前半句“禍福皆是天定”,那是他已經(jīng)把身家性命豁出去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后半句“不能欺君賣弟”,那是他做人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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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心里咯噔一下。
混官場的,他太清楚這時候講真話要付出多大代價。
他嘆了口氣,拱手作別,轉身就要出門。
腳都跨出門檻了,王熙還是沒忍住,回頭最后問了一嘴:“你想明白了?
真不后悔?
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前程沒了,腦袋也得搬家!”
這是最后的機會,只要孫承恩現(xiàn)在松口,一切還來得及挽回。
孫承恩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帶著點書生的傻氣,卻透著股少有的豪爽。
他斬釘截鐵地說:“哪怕狀元沒了,腦袋掉了,我也不后悔。”
王熙沒再多廢話。
他心里明白,有些人的骨頭硬,跟那些只認功名利祿的人不是一路貨色。
他翻身上馬,一溜煙往北京城趕。
紫禁城深宮里,順治正眼巴巴等著信兒。
他是真愛才,心里老惦記著這事兒。
那文章寫得太絕了,特別是那句“克寬克仁,止孝止慈”(寬厚仁愛,孝順慈悲),看得順治直點頭,手指頭敲著桌子贊嘆。
要是寫出這種漂亮文章的人,居然是個滿嘴跑火車的騙子,那不光文章可惜了,連當皇帝的都得覺得寒心。
王熙把孫承恩的原話帶到了:“禍福皆是天定,我不能欺君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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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十二個字,順治的反應挺有意思。
照理說,坐實了他是罪犯親哥,順治該發(fā)火,哪怕為了避嫌也得把人刷下去。
可偏偏順治沒生氣,反倒樂了,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為啥?
居然沒發(fā)火?
咱們得扒一扒順治這當皇帝的心思。
對皇帝而言,才華這東西固然好,但“忠誠”和“人品”才是最值錢的家當。
順治心里那桿秤,稱的不是孫旸有沒有罪,而是看孫承恩是不是個勢利小人。
假如孫承恩為了頂狀元帽子,連親弟弟都敢不認,連“欺君”的大罪都敢扛,這種人要是掌了權,為了更大的好處,會不會把朋友賣了?
會不會把朝廷賣了?
會不會把皇上賣了?
結果顯而易見。
一個連骨肉親情都能當籌碼做買賣的主兒,那是絕對靠不住的。
反過來看,孫承恩明知道說了真話可能會丟官甚至丟命,還是選擇不騙皇上、不賣兄弟。
這證明了啥?
第一,他對君王老實,哪怕這老實對自己沒好處;
第二,他對家里人有情義,哪怕這情義會把他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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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才配得上那句“克寬克仁,止孝止慈”。
文章寫得好,人做得更好,這就叫知行合一。
在順治眼里,孫承恩這算是過了一關比殿試還兇險的考試——人心大考。
在這場關乎生死榮辱的艱難抉擇里,孫承恩身上那股子超凡脫俗的貴氣,比一百篇錦繡文章都要金貴。
到最后,順治金口一開:甭管什么罪臣不罪臣的爛攤子了,孫承恩就是殿試頭名狀元。
這一年,順治十五年。
孫承恩到底是清朝入關后的第幾個狀元其實不重要,要緊的是,他用一次拿命做賭注的“大實話”,把讀書人那份最高的臉面給掙回來了。
哪怕過了幾百年,回頭再看這檔子事,你會發(fā)現(xiàn)個挺有意思的理兒。
不少人碰到大事兒,腦子里盡想著怎么“算計”才能占最大便宜。
要是孫承恩那時候稍微抖個機靈,玩點話術,沒準能蒙混一時,可一旦真相大白,等著他的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恰恰是這種看著挺笨的“老實勁兒”,在最兇險的賭局里,反而成了最硬的護身符。
畢竟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你那點小聰明跟沒穿衣服似的,一眼就看穿了。
能真正打動上面人的,往往就是那份傻實在的忠心和擔當。
順治押對了寶,孫承恩也賭贏了局。
話雖這么說,他們賭的可不是運氣,而是人性里頭那點還沒滅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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