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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9歲的江蘇徐州青年王計兵跟隨建筑隊踏上前往沈陽的列車,開啟了漫長的打工生涯。此后,輾轉飄蓬的異鄉生活成為他的常態。2018年,49歲的他成為一名外賣騎手。穿梭于城市街巷的間隙里,他寫下大量詩句,陸續出版了《趕時間的人》(2023)、《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2023)、《低處飛行》(2024)、《手持人間一束光》(2025)、《世界把我照亮》(2025)等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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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以來,伴隨新工人群體的崛起,一種區別于以往工農兵文藝的新工人文藝也隨之浮現。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讓這些奔波于車間、街頭的勞動者獲得了更為廣闊的創作舞臺。他們勞者歌其事,在新大眾文藝的潮水里翻涌起閃爍的浪花。作為其中的代表,王計兵用樸素動人的詩句記錄下了勞動者的生活體驗,構成了一份獨特的身份宣言與時代證言。
讓隱匿的勞動可見
2020年,外賣騎手正式以“網約配送員”的名稱納入我國職業分類目錄。這群我們生活中最熟悉的陌生人,是理解當代中國的關鍵群體。
王計兵的詩歌記錄下了自己周旋于虛與實、城與鄉之間,與算法和時間博弈的生存狀態,構建了一個由奔跑、勞作、鄉愁、疼痛與溫柔交織的詩歌世界。其作品借由鮮活的日常,讓數字時代隱匿不可見的勞動重新浮出地表。
那首廣為流傳的《趕時間的人》這樣寫道:“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詩人以“風”“火”“水”等自然意象,層層遞進地營造出“趕”的緊迫感,將抽象的時間壓力轉化為具象的感受,讓讀者幾乎能觸摸到那種被驅趕的痛感。
對于王計兵而言,生活像一面斜坡,詩歌是陡峭的另一面。他摘取了許多生活中常見的事物,來構造作為另一面的詩歌。例如,他的作品里頻繁出現“釘子”的意象。《趕單》一詩寫道:“生活平整得像一塊木板/騎手是一枚枚尖銳的釘子/只有挺直了腰桿/才能釘住生活的拐角/彎釘不行/每一根彎釘都會被丟棄/或者承受更猛烈的敲擊/重新取直”。
這里,王計兵以釘子與木板的關系比喻外賣員與生活的關系,賦予尋常器物以詩意,也讓抽象的勞動關系變得具體可感。看似尋常的意象,都來自真切而充滿痛感的生活體驗。
微小事物的光輝與詩意
真切的生活體驗,恰恰是今天數字時代日益稀缺的事物。
在哲學家韓炳哲看來,數字時代是“接觸貧乏”的時代,與日俱增的連通性卻將人們孤立開來。今天,人們沉溺于方寸屏幕里,生活被社交媒體所中介,共享著一種群體性孤獨,忘記了附近。與生活在云端、在群中的我們相比,外賣騎手以肉身連接著虛實世界,用腳步丈量城市空間,不斷地與陌生人瞬間相逢。
王計兵的詩歌寫出了這種個體與世界的種種連接。他對生活中許多習焉不察的微小事物投以深情的凝視。麻雀、野花、莊稼地、棉花、劈柴、蟻穴、木耳,這些通常被宏大敘事所忽略的事物,在他的詩中獲得了平等的光輝與詩意。那首《小花》便是例證:
大地上有很多小花/小到把任何一朵挑出來/都是筆畫的一次停頓/愣神或噴嚏/但它的確是一朵花/仔細看/它也一瓣一瓣努力伸展、翻卷、后仰/相互配合著怒放/如果只是一朵/一定是草的一次意外/可它們那么多/一朵挨著一朵,一片挨著一片/這么小的花,認真地開著/認真地愛著這個人間
在網上,我沒有檢索到它們的名字/科目、類別、屬性/自從我遇到了它們/我就一直努力開放著自己/您好,您的外賣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這首詩以無名小花為起點,在卑微與莊嚴之間架起了一座詩意的橋梁。詩歌開篇便確立了“小”的基調,停頓、愣神或噴嚏的三重比喻將“小”推向了近乎無足輕重的邊緣。然而詩人隨即話鋒一轉:“但它的確是一朵花”。這一句看似平白,卻暗含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即使微小到幾乎被忽視,它依然擁有花的身份與尊嚴。
顯然,詩人在托物言志,借花喻人。通過無名的小花,他完成了一次身份的確認。這樣的修辭,頻頻出現在他的作品里。《請原諒》里寫道:“請原諒,這些走失的秒針/原諒我們爭分奪秒/就像原諒浩浩蕩蕩的螞蟻/在大地的裂縫搬運著糧食和水”。他將“我們”這一群體視為時代表盤里走失的秒針、大地裂縫處的螞蟻,渺小但又不可或缺。
正如王計兵的一本書名“低處飛行”所標示的那樣,他不斷地在微小與低處看到了偉岸與崇高。在他的書寫中,勞動被視作一種平等尊嚴的實踐。這種平等尊嚴,不是來自外部賦予的承認,而是源于勞動者對自身價值的自覺肯定。
作為解藥的故鄉
如果說周遭的事物構成了詩人的生命鏡像,那么遙遠的故鄉則是王計兵無可替代的精神源泉。
即便王計兵因為外賣題材創作而為人熟知,但就數量而言,他還是把大部分的篇幅留給了故鄉。他頻繁回瞥著父母愛情、童年經歷,追問著鄉關何處。離家與返鄉是他的詩篇中反復糾纏的核心議題,他嘆息著“翻過山崗/有的人再也沒有回來”(《謀殺者》),又領悟到“只有拉開異鄉這把尺子/才能量出故鄉的尺寸”(《故鄉的尺寸》)。對于厭倦飄蓬但又不得不背井離鄉的游子而言,故鄉是他層層剝落后的心靈解藥:“把省剝下來/把市剝下來/把縣把鄉都剝下來/剝掉所有的包裝/我隨身攜帶的小村莊/像一粒藥片”(《小村莊》)。
即便是那首書寫外賣生活的《趕時間的人》,也將詩眼留給了故鄉——“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個地名/王莊村也是”。他從外賣員的視角深切感受到現代社會空間日益淪為車站、地鐵、站點等那些僅有功能而無意義的過渡性空間。但越是強調王莊村與其他地方無異,就越讓王莊村成為一個特例。在流動不居的現代生活中,王莊村成為一種固定的坐標,讓詩人得以確認自己的來處與歸途。
王計兵對于故鄉的追憶,又內在地與新工人群體的身份認同勾連在一起。與新世紀之后浮現的新生代農民工群體不同,作為改革開放早期的農民工群體,王計兵那一代人與鄉村、鄉土文化還有著難以割舍的精神連接。那首《打工潮》寫出了那一代新工人群體浩蕩又蹉跎的命運:
每年春天/當農民工大面積撤出村莊/就像一篇文章被刪去標點符號/所有情節都開始雜亂無章/那些白日的哭聲,夜晚的淚水/以及抑揚頓挫的歌聲或嘆息/都失去了轉折的依據/我一直無法描述這樣的場景/在遼闊的大地上/工廠、車間、出租房/以及流水線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標點符號/等著被文字重新認領
如果把鄉村比作一篇文章,農民工原是起著停頓、分隔、轉折作用的標點符號,他們的存在讓鄉村有了秩序與節奏。當他們大面積撤出,村莊失去了最基本的語法結構,變得雜亂無章。而“等著被文字重新認領”又寫出了他們離開鄉村后被懸置的生命狀態,寫出了他們從未被真正寫進城市文本之中的命運。
從建筑工到外賣騎手,王計兵三十余年的打工生涯本身就是打工潮的縮影。他的寫作因此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當一個標點符號開始自己書寫,它就不再僅僅是別人文章中的點綴,而成為文字本身。這種從被書寫到主動書寫的轉變,或許正是當前崛起的新大眾文藝的核心價值所在。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王計兵不僅在記錄自己的人生或描述一個時代,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認領那些散落的標點符號——用詩歌,為沉默者發聲,為無名者賦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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