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賣書的人都不愿看書——

在仙居高遷古村村口，一群返鄉青年開了一個集咖啡、餐廳、酒吧、風物的青杉食集。

這是一個主旋律的返鄉的故事：幾個互不相識的仙居年輕人外面闖蕩后，又回到仙居，開了民宿，因民宿結緣，再一起做了這件事。

說故事的，是創始人之一蔣豐民。

青杉食集

約好見面，咖啡館、餐廳里卻都找不到他。結果，在包廂外的院子里，爬滿風車茉莉的石頭女墻下，蔣豐民正在看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旁邊一壺茶，一包煙，沒見手機。

話題自然落在了「書」上。

既如此，為什么不在這些業態里加一個書店？

青杉食集

蔣豐民帶我們去風物廳，指了指放滿米、面、酒等產品堆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排列著五十來本書。

「先從這個讀書角說起。」

他分享了三個關于讀書的小故事——

① 剛布置好這個讀書角時，他對小伙伴們提出一個要求：每個人說一本想看的書，一個月內看完。結果，一個月后，40個人的團隊里只有2個人「在看」；

② 某天，團隊成員閑聊時說起：蔣哥，我發現經理變得做作了，手里總是拿著一本書；

③ 一個小伙伴跟他訴苦：實在看不進。最后的辦法是，把書錄到豆包里，讓豆包讀給他聽。

這些真實的反饋讓蔣豐民思考了很久。

青杉食集

手上拿本書就是做作？

書怎么會讀不進？

老板要求員工讀書，是不是過于苛刻了？畢竟，讀書既不緊急，也不重要，還不來錢。

既然自己的小伙伴都不讀書，開個書店的事，還是緩緩吧。

如果營造在地文化的人不看書——

蔣豐民不是第一個要求員工讀書的老板，盡管他碰壁了。

隔壁新開的PLAN B·安雅酒店也是。

2700平米的偌大空間里，只做了14間客房，專門的讀書空間卻有三處：棲云閱讀室和漱云書吧，如果再算上隔壁講堂的話。

客房里的書選品也在線，我房里放的是陳英翻譯的《新名字的故事》和最新的雜志谷物Cereal。

PLAN B·安雅酒店

老板的初衷就是希望員工和客人能有一種「空了隨手一抓，就有一本書可以翻」的感覺，盡管很多時候是他的一廂情愿，弄不好還要被批為「老登」。

好在，讀書在酒店不是KPI。

像安雅這樣的酒店/民宿不在少數，書、書墻、書吧、書店一直是標配，盡管里頭也細分為「真正愛讀書」和「表演性的擺設」。

明明知道員工未必愛讀書，還要花大力氣買書，甚至冒著被抵觸、嘲笑的風險要求員工多讀書，這到底是什么魔怔？

安雅團隊給出的答案是：文化感無法標準化培訓，必須通過文化熏陶。

PLAN B·安雅酒店

就住宿產品來說，安雅所在的神仙居是出了名的卷。

目前仙居全縣共有民宿650余家，環神仙居景區一帶競爭的激烈程度，可謂「修羅場」。

僅下葉村就有上百家民宿、2000余張床位；上葉村174戶村民中75戶開了民宿，床位超1000張。

意味著在神仙居門口，光農家樂和低端民宿，就提供了至少3000張床位；再算上國際連號的中高端酒店，環神仙居區域的客房總數，保守估計在5000間以上。

PLAN B·安雅酒店

作為景區帶動型住宿，絕大多數房間走的是同一個劇本：低價走量。正是因為長年累月的低價內卷，神仙居住宿給人的印象就是「睡一覺的地方，不值得花太多錢。」

安雅的路，就是在這片紅海里劈出來的。

作為高度依賴「人」來傳遞體驗的行業，安雅一開始就希望展現的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美好生活，書既是物理層面的風流，也可以影響員工和客人交流時的談吐，對風物的描述。

這種「感覺」，是幾十頁的SOP里沒有的，就算有也很難培訓出來。

「讀書，本質上是希望小伙伴們建立一種‘文化轉譯’的能力」。安雅團隊說。

為什么要做一件難而正確的事

但很難。

效果無法立竿見影。每個人資質不同，有人一看就通，有人需要更多的閱讀和積累——聽起來性價比不高；

也難考核。量大容易囫圇吞棗，少而精又可能成為偷懶的借口，老板也不能養一個讀書人啊；

甚至違反直覺。流量為王的景區門口，不就應該讓游客只是睡一覺嗎？

「文化轉譯」這四個字，聽起來充滿了不靠譜的書生氣。所以，去做這樣一件不太說得圓的事，難度之大，甚至可以歸入「難而正確的事」。

鹿柴山集漁灣逸谷度假民宿

如果堅持去做，會是一種英雄主義。這大概也是文旅行業熱衷于開書店的原因之一。書店肯定不賺錢，員工也未必會去讀，但書店是一種姿態。

像一面旗，插在那里，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在意一些比「睡一覺」更遠的東西。

這點，位于陜西寧陜縣的鹿柴山集有話說，畢竟從一開始，地產人王石就評價：「除了不賣房子，做了地產商的所有事。」

鹿柴山集漁灣逸谷度假民宿

民宿、餐廳、書店、咖啡館、農耕博物館、朱鹮博物館，還有稻田，以及稻田上空的朱鹮，鹿柴山集是一個鄉村社區——和樓盤也差不多，房子之余，配套都在了。

天空下·自然書店位于游客服務中心樓下，爬山虎爬滿的窗戶不知不覺成了天然打卡點。創始人胡應兵說了，書店不賺錢，但也絕不是裝飾品，它是社區的一部分，也是文旅項目的內容引擎。

天空下·自然書店

它不招商，而是自己做。

招商的方式簡單直接，尤其是招個品牌書店，不僅能蹭流量，收租金或是營業額分成也清爽；社區的做法偏偏要復雜化：自己孵化一家，養人養品牌。

不同點也在于此：招商的本質是「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各自獲取利益；社區的意義卻是共建，書店也是鹿柴山集的一份子。

書店小哥介紹起村里的一草一木時，是帶著主人翁精神的。

朱鹮博物館

反觀蔣豐民和安雅的困惑，其實是一樣的。要求員工讀書、在酒店里「硬」塞閱讀空間、文旅社區里開書店，這些事，如果只算經濟賬，都劃不來。

如果把酒店、食集、古村看成一個社區，書就是社區里最便宜也最昂貴的基建。

它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養人的。

青杉食集

養員工，也養客人，養出那種「我們這里不太一樣」的氛圍和氣質。

蔣豐民碰了壁，放著五十本書的角落還在；

安雅的書吧偶爾有人坐著翻書，還有人說房間里的書看了一半能不能帶回去；

鹿柴山集的爬山虎還在往窗戶上爬。

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做久了，就成了另一套邏輯——賺錢的事，交給菜單和房價。

書店，是用來回答那個問題的：

來這里，除了睡一覺，還能帶走什么？

圖片來源：飛蔦集、宿集營造社、蔣瞰、鹿柴山集、PLAN B·安雅酒店、青杉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