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些人，一開口就讓人覺得這個世界真擠。
他們總是在說話，總是在表達。每一次對話，他們都能迅速接過話頭，每一種觀點，他們都有現成的答案。你剛走進房間，還沒來得及觀察什么，他們就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表面上看，這是一個生命力旺盛的人，熱情、自信、充滿存在感。他們像一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水，晃一晃，全是聲響。
可是你待得久一點，就會開始覺得不對勁。
你會發現，這場對話里，什么新鮮的東西都沒有進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在你推開門之前就已經在那里了。窗外的雨聲、你端杯子的動作、你話里那個微小的停頓——這些，都落不進去。你說了一句真心話，像石子丟進深谷，沒有回音。你沉默了，沉默也沒有被接收到。周圍的世界在他們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一切都在反彈，不是在回應。
這不是一個什么都沒有的人的“空”。
這是另一種空——一個人把自己塞得如此之滿，以至于再也沒有多余的空間留給別的東西了。沒有空間留給第二個人，沒有空間留給懷疑，沒有空間留給“我可能是錯的”。甚至連改變的可能性，都擠不進來。到最后，連他們自己也擠不進來。因為他們口中那個“我”，很久以前就不再是活的了。它被固定成一個堅硬的形狀，擺在那里，再也不會呼吸。
你會在真正能說清楚這種感覺之前，就察覺到它。
那種察覺，藏在每一次話不投機的交談里。你說話時，對面那個人在聽，卻沒有真正在聽。你們聊了很久，也交換了很多句子，可是整場對話哪里都沒有抵達。分別之后，你覺得累。那是一種奇怪的疲憊，不是因為交談有多困難，恰恰相反，是因為什么都沒有發生。空氣被攪動了，但什么也沒有生長。
而最讓人難過的地方在于，這些人并不覺得自己在受苦。或者說，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受苦。在他們構建的世界里，一切都挺好的。足夠滿，足夠充實，還有什么可需要的呢？
或許只需要一道裂縫。只要有一絲光亮能透進來就好。比如別人的痛苦，能讓他們真正動容一次。可是，沒有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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