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元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

展示的中華傳統文化

車幫忠 舒靈揚 龍清紅

廣元石窟是川渝石窟和摩崖造像的開端，是川渝石窟與中原石窟的連接點，是中國石窟傳播與發展鏈條上連接南北最重要的一環。廣元千佛崖摩崖造像是四川境內規模最大的摩崖造像群，摩崖造像開鑿歷史自北魏晚期延續至清代，歷經1500余年，相鑿不輟。現存窟龕950個，造像7000余尊，摩崖題記146則，涵蓋唐武周時期至中華民國1200多年的歷史階段，這些摩崖題記是研究千佛崖摩崖造像相關問題的重要材料之一，具有不可忽視的歷史價值。

針對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的研究相對較為薄弱，本文將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嘗試討論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對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歷史價值。

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類別

依據題記內容可將其分為以開鑿窟龕、雕鑿佛像為主的開窟類題記，以增施彩繪、雕鏤瑩飾為主的妝修類題記和以軍旅宣慰、仕官游覽為主的紀念類題記。

（一）開窟類題記

開窟造像是信徒參與宗教活動、修行宗教功德的直接體現。在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中，此類題記中多包含“敬造”“建立”“敬鐫”“敬謹鐫供”等詞，此類題記共計17則。

如535-6號龕唐武周萬歲通天年間（696—697）王行淹敬造救苦觀世音像題記：

/正議大夫行利州長史上柱圀/弟子王行淹敬造救苦觀世音/佛供養書人皇甫思義

又如513號窟（韋抗窟）外龕右壁唐開元十年（722）韋抗功德題記：

/開元十年六月七日/劍南道按察使銀青光祿大夫行/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韋抗功德

再如211號龕（蘇颋龕）龕門左側蘇颋造像題記：

/都督府長史持節劍南道節度按察使上柱國許國公武功蘇颋敬造

（二）妝修類題記

千佛崖摩崖造像中還留存有不同歷史時期妝彩、培修的題記，這些題記集中反映了造像活動并不是完工輒止的，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對于石窟的妝修從未停止，開窟造像是功德，妝彩培修亦是功德。這些題記中多見“裝”“修畫”“妝修”“裝嚴”“裝飾”“妝飾”“妝鑾”“重妝”“重修”“裝嚴成就”“重具莊嚴”“重施裝飾”等詞，此類題記共計36則。

如86號窟（阿彌陀佛窟）外龕右壁上方元至正七年（1347）前資善大夫嶺北省參知政事佛嘉閭裝飾佛像題記：

前資善大夫嶺北省參知政事/佛嘉閭因為勤捕死可伐除克/云南省參政/奉施中統鈔壹定裝飾/佛像祈保安康如意者/至正七年六月廿八日

又如366號窟（菩提瑞像窟）右壁前部近窟口前蜀乾德六年（924）越國夫人四十二娘重裝毗盧遮那佛題記：

府主相公宅越國夫人四十二娘奉為/大王 國夫人重修裝毗盧/遮那佛壹龕并諸菩薩及部從/音樂等全并已裝嚴成就伏愿/行住吉祥諸佛衛護設齋表贊/訖永為供養/乾德六年七月十五日白

（三）紀念類題記

千佛崖摩崖造像位于嘉陵水道和金牛古道之旁，自古以來就是南北方入蜀出川重要的必經之處。來往于南北方的各色人等，上至皇親官吏，下至平民僧尼，除在此開窟造像、妝彩培修外，還經此而過以題刻記錄下當時情形，大致可分為軍旅、仕官、慰諭和游記四種，計28則。

軍旅題記。記錄軍士參與戰爭，出征討賊之事，現存唐、宋題記各1則。

如253號龕外右側壁有唐貞元十六年（800）左金吾右衛大將軍李國清等人奉命征討淮西題記：

/……府右郎將趙□/……朝議郎試炬王友雀看/……左金吾右衛大將軍□鴻臚卿李國清/……□□恩命進討淮西貞元十六年正月廿五日發成都十七年閏正月廿/□□□進至此題記

又如513-11號龕右側有北宋大中祥符年間（1008—1016）押兵士到此的題記：

祥符以禩因押兵士屆斯洞

仕官題記。記錄官吏經此入蜀出川，除官赴任，現存唐代題記4則、宋代題記1則。

如513-13號龕右側唐元和二年（807）秘書省校書郎段文昌赴上都題記：

前秘書省校書郎段文昌元和二年四月赴上都男斯立思齊

又如513號窟外龕西側唐大中十二年（858）西川節度使李景讓入蜀赴職題記：

李景讓赴鎮西蜀男譙焜誨從處士須蔚同行

再如513號窟外龕右側壁右上方唐大中十三年（859）尚書職方員外郎鄭愚題記：

尚書職方員外郎鄭愚大中十三年六月三日自前 西川仆射/李公副倅除官赴 闕睹 公題紀不任感戀

慰諭題記。記錄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政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之事，現存唐代題記4則、元代題記1則和清代題記1則。

如513-1號龕下方唐廣明二年（881）田匡祚等人慰諭將士題記：

/使朝議大夫守內常侍上柱國賜紫金魚袋田匡祚/副使承務郎守宮闈令賜紫金魚袋趙師容/判官朝散大夫行宮闈令上柱國賜緋魚袋張齊嵩/廣明二年六月一日祗 命鳳翔等道/及左右神策軍諸鎮慰諭收復/長安將士回赴 行在略至此瞻禮/

又如513號窟內龕前壁右上方廣明二年（881）呂延宥等人慰諭京西軍題記：

/判官呂延宥李景瑑王存愨/廣明二年六月一日從 /主人常侍 京西軍前慰諭回/到此故題紀/

游記。信徒、游人來到千佛崖或同游或餞別，在崖壁之上、洞窟之內題刻留念，現存唐代題記3則、宋代題記9則、元代題記2則、明代題記1則和清代題記1則。

如512號窟主尊左側身光右下方唐中和元年（881）諫議大夫鄭畯等人過此同游題記：

諫議大夫鄭畯/前鳳翔節度掌書記守太常博士李正□中/和元年十二月準詔過赴/行在廿四日過此同游/

又如512號窟左大龕門洞北宋大中祥符乙卯（1015）左側東頭供奉官合門祗候知利州軍州事鄧雅等人至此相迎題記：

/東頭供奉官合門祗候知利州軍州事鄧雅/右侍禁合門祗候利州兵馬都監郝守元/同接峽路鈐轄史太保至此祥符乙卯年八月十一日/

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中的祈愿文化

開窟造像、培修供養是佛教徒修習功德最為重要的體現，通過造像祈愿來表達自己對宗教信仰的堅信不疑和對現實來世的美好期冀，信眾多表現出不同層次的祈愿需求。

（一）為自身祈愿

題刻者作為造像培修的出資者、功德的領受者，常常祈愿平安、增延福壽。

如512-19號龕唐元和二年（807）真如海造像設齋祈愿平安：

敬修菩薩二身女弟子真如海發心愿平安設齋表慶/元和二年九月十四日記

512號窟正壁左大龕內南宋紹興九年（1139）黎州客人溫友記妻子田氏妝鑾金剛祈愿增延福壽：

/黎州客人溫友妻田氏同發心愿舍錢/財妝鑾佛前金剛一對伏愿增延福壽/國泰民安紹興九年三月初一日溫友妻田氏/□□趙興/

（二）為亡在親眷祈愿

受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影響，家族血脈聯系緊密，信眾也多為亡在先祖父母、配偶子女造像供養，為生者祈保平安、為亡者祈求離苦得樂。

如226號窟右壁大龕左側唐景龍三年（709）弟子王小蘭為母造像祈愿平安：

弟子王小蘭為母釗訖愿平安敬造供養景龍三年四月

又如226號窟左壁大龕右下角唐開元七年（719）女弟子郭奉為去世的女兒造像供養：

開元七年四月十三日/清信女弟子郭奉為亡女/彭二娘敬造觀音菩薩供養

再如513號窟窟門右上角明天啟二年（1622）信商黃橘及妻子郭氏妝貼佛窟為去世父母超度、家人祈保平安：

/天啟二年歲次壬戌中秋之吉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縣大慶關懷息二里信商黃橘妻郭氏男生/員元吉元喜弟賓臣同發虔心妝貼千佛一洞梯/子洞大佛二尊菩提四十五尊本洞俱全祈/佛超拔亡過父母并保一家平安熏沐謹記/

（三）為家國天下祈愿

封建社會下受儒家思想影響，“天地君親師”的觀念深植于官吏民眾心中。社稷安寧圣躬萬福，朝堂政局穩定帶來的國家興盛、天下太平，是與官吏民眾的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的。

如第365-1號龕后蜀明德四年（937）王重敘建立陀羅尼經幢題記：

（前文漫漶難辨）多缽唎提林提薩婆恒他揭多地瑟咤耶揭地瑟恥帝訶幕啼娑婆訶/右弟子王重敘奉為 皇帝府主朝野重臣過往尊親四生/六類建立此幢永為瞻敬以明德四年歲次丙申九月中旬設齋/表慶訖/

又如213號龕窟門過道右側上方南宋紹興八年（1138）同州呂再興等人重妝佛龕祈愿天下太平：

/同州呂再興劉立閬州瓷窯戶田/忠三人等同發愿心重妝/釋迦佛一龕共一十九尊乞保/各人家眷安寧然愿/天下太平 同州白水人呂再興劉立/紹興八年二月初八日 刊字齊整

再如第513號窟龕楣左上方南宋紹興八年（1138）同州崔吉及妻子嚴氏裝嚴大云古洞祈愿皇帝重臣公私清吉：

/同州白水縣柆川村岢君/瓷窯戶崔吉與妻嚴氏同/發心愿謹施凈財裝嚴/釋迦佛并部從共五十尊/有余伏愿/皇帝萬歲重臣千秋且愿/太平公私清吉乞保平安/紹興八年正月十一日崔吉慶/同州白水縣書人堂志仲宣刊

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中的佛教文化

廣元位于四川省北緣，與甘肅、陜西兩省接壤。作為秦巴驛道上的戰略要地，宋人王象之在《輿地紀勝》一書中將廣元的風俗特征形容為“自城以南純帶巴音，由城以北雜以秦語”。《廣元府記》云：“其地南通巴蜀，北接秦鳳，東連梁洋，西控羌戎。蜀帥置司于此，兵民財總領焉。即是而觀，雄望可知矣。”千佛崖摩崖造像地處山崖水岸之側，金牛古道之旁，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使得其留存的題記能夠反映出當時歷史背景下的蛛絲馬跡。通過將千佛崖摩崖造像現存題記依據內容類別進行分類，可以更為直觀地了解摩崖題記所刻文字背后蘊藏的研究價值。這些題記短則十余字，長則千余字，題材廣泛，內涵豐富，造像類題記與妝彩類題記作為摩崖題記的常見類型，大多包含了開鑿（妝彩）時間、開窟（妝彩）題材、開鑿（妝彩）原因、祈愿目的、功德主、功德受眾和宗教儀軌等內容。而紀念類題記，則大多未與造像活動有直接聯系，其多受交通線路影響，以經金牛道由此而往來南北的各色人等在此刻石以記事。總之，上述題記有助于深化千佛崖摩崖造像造像題材、宗教儀式和信仰變遷等方面的認識，亦有助于拓展廣元地區相應歷史時期社會史研究領域。

千佛崖摩崖造像現存帶有明確紀年的造像題記大多集中于唐代武周至天寶年間，這幾則題記所屬的窟龕則成為判斷廣元地區乃至川渝地區石窟造像風格年代的“標型器”。此外，信眾在開窟造像、妝彩培修時并非盲目選擇題材類型，信眾的選擇反映了其內心宗教信仰的差異。千佛崖摩崖造像366號窟的《大唐利州刺史畢公柏堂寺菩提瑞像頌并序》，其碑額上書“菩提像頌”四字，其中部被前蜀乾德六年（924）《越國夫人重裝毗盧遮那佛題記》所截斷。此問題已有學者論述，綜其所述即此時毗盧遮那佛信仰勃興，題材相似的菩提瑞像即為信仰毗盧遮那佛的信眾所妝彩并題刻以記，而這兩則題記則是反映信眾宗教信仰變遷的實證。此外，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中5則“設齋供養”題記，時代起自唐元和二年（807）至北宋天圣九年（1031），表明此時期造像及妝彩活動后還會舉行一系列宗教儀式，對于理解這一階段佛教宗教儀軌有一定價值。

千佛崖摩崖造像中的廣元地域文化

千佛崖摩崖造像位于廣元城北4公里，與歷史上老城區相距不遠，決定了千佛崖摩崖造像現存題記不僅能夠展示信眾開窟妝彩的宗教愿景，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供本地區域社會史研究的第一手材料。

因千佛崖摩崖造像位于金牛道旁系入蜀出川人員往來密集之處，千佛崖摩崖造像題記可資補充史料之缺。如253號龕右側壁唐貞元十七年（801）《左金吾右衛大將軍李國清等人奉命征討淮西題記》，補充了《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討吳少誠詔》等文獻中未提及調遣劍南西川兵馬征討淮西節度使吳少誠的史料，亦可從其中側寫韋皋“豐貢獻以結主恩”的性格。又如513號窟留有兩則唐廣明中和年間朝廷慰諭鳳翔等道題記，記錄了因黃巢起義而倉皇入蜀的唐僖宗，派遣內常侍田匡祚等人一并慰諭鳳翔等道及左右神策軍諸鎮收復長安將士和京西軍的史實。這支神策軍在當時是抵御黃巢起義軍西進的重要力量，足見遠在蜀地的僖宗對于這支禁軍的重視。千佛崖摩崖造像慰諭類題記主要集中于唐僖宗中和廣明年間，反映出唐朝統治者為應對黃巢起義所作出的行動，也為研究該段歷史提供較好材料。再如千佛崖摩崖造像留存有多條紹興年間的同州人士題記，題記均與宋金戰爭有關。題刻者都祈愿“天下太平”，更有為皇帝大臣等祈愿者，而746號窟同州人士題記更留有“慶城軍書人范某”的題名。這幾則題記從側面反映南宋紹興年間宋金交戰的史事，更可佐證宋金戰爭爆發后受戰爭波及區域的同州人士經金牛道入蜀避難的情況。

除補充相關史料之缺外，這批材料之中尚有多則可反映當時貨幣價值、地方民情和區域文化屬性變遷等信息的題記，直觀展示了廣元乃至相關地區社會史相關情況。

首先，捐資開窟造像、妝彩培修于信眾而言，是表達自身信仰的宗教行為，但于匠人而言，是獲取勞動報酬的商業行為。從題記里多次提到的“捨錢”“訖錢”“舍資”“捨俸金”“舍錢財”等表述，可以窺見信徒心中對于宗教信仰的質樸情感，而512號窟唐咸通十四年（873）《劍州刺史李諷修當陽佛題記》和86號窟元至正七年（1347）《嶺北省參知政事佛嘉閭裝飾佛像題記》，明確記錄了造像妝彩所花費的具體金額，這兩則題記結合窟龕規模，對于從側面反映廣元歷史時期當地物價及衡量唐、元時期造像妝彩活動所需費用提供了價值尺度。

其次，廣元為“由陜入川首站，地當沖要”，千佛崖摩崖造像位于金牛道旁，使其成為各級官府“大張曉諭”之處。223號窟清咸豐四年（1854）《保寧府免征廣元縣津貼告示》詳細描述了廣元因防御由廣西攻入湖南的太平天國起義軍導致民力吃緊而下令免征當地錢糧津貼的事項，除明確記錄廣元當地屯堡、團練數量和津貼征收標準等情況外，還提及廣元“山多田少地瘠民貧”“連年荒欠”，繼而保寧府應廣元縣之請從其舊例而免征津貼，并刊刻于此“務使窮鄉僻壤一律周知”，這些內容為研究廣元本地政務公文、生產生活和生態環境等問題提供了鮮活資料。

再次，隨著市民階級逐漸崛起、佛教逐漸世俗化，文人士大夫與宗教、宗教場所的關系進一步緊密，寺廟宮觀常為文人士大夫樂意游覽賞玩、相迎餞別之處。187號窟后蜀廣政八年（945）《昭武軍節度通使孫寶妝修題記》，提到其“因游古寺得禮圣容”。513號窟龕楣留有《安宗說等人同游百堂寺題記》，而門洞左上方則有《孫載熙等人同游睹三相題記》。明萬歷庚辰年（1580），時任廣元縣令的劉崇文更在512號窟勒石賦詩，“跏趺小憩仍訪古，名題鳥篆留龕楣”，表明其已把千佛崖摩崖造像看作古跡并到此訪古游玩。而512號、513號和535號窟內有多則題記記載同僚親朋于此相迎餞別，如北宋大中祥符乙卯（1015）《知利州軍州事鄧雅等人迎接峽路鈐轄史太保題記》、北宋嘉祐庚子（1060）《轉運使李先等人送別提刑史炤等人題記》、北宋紹圣丙子（1096）《王孟聃李圣范等人餞別于此題記》、北宋熙寧甲寅（1074）《知益昌郡王東珣餞男審言題記》，以上題記都表明千佛崖摩崖造像這一自北魏晚期即成為本地開窟妝彩的區域性宗教場所外，自宋代又成為一處游覽賞玩、相迎餞別的區域性文化地標。

總之，廣元千佛崖摩崖造像作為川北地區代表性石窟寺及石刻，所留存的題記內容蘊藏豐富、題材涉及廣泛，與歷史時期下的政治經濟文化環境密不可分，有較高的歷史文化價值和民俗文化價值。

本文內容系原創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車幫忠〔中共廣元市委黨史研究室（廣元市地方志編纂中心）副主任〕

舒靈揚（廣元石窟研究所石窟研究中心主任、文博館員）

龍清紅（廣元石窟研究所文博副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