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近水樓臺之便，我登麥積山不下五次了。然而，每次到天水市中心的人民公園散步，看到影壁上清代詩人吳西川寫的《麥積煙雨》時，心里還是有些失落。“最宜秋雨后，兼愛暮時煙。”詩句里的每個字，似乎都在提醒我還沒有看過真正的麥積煙雨。時間愈長，遺憾愈顯，來都來了，總不能與這秦州八景之首當面錯過吧！又想到自己還要在天水任職兩載，總有機會的。這一等就是一年半載，終于在臨別之前趕上了。

那天，我提前看了天氣預報，在雨點還沒飄落時便啟程了。不一會兒，小雨如約而至。望著細密如織的雨點敲打著車窗，我心里已開始祈禱——這次，可別再撲空了。

麥積山位于西秦嶺東段的小隴山林區，在起伏連綿的崇山峻嶺中，一峰拔地而起，因其形似農家麥垛，故名麥積山。小隴山間的林木遮天蔽日、層層疊疊，其間亦不乏游人罕至的溝谷。抵達這樣幽深與靜謐的自然風景，費些周折是在所難免的。

從市區驅車出發，兜兜轉轉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山腳下。徒步經過一段山道，就能看到山下那座始建于東晉的千年古剎瑞應寺了。

到得寺院門前，才算進入麥積山的核心所在，這里也是瞻望麥積山的絕佳位置。遠眺孤峰，峭壁上的石窟群像一座懸浮的立體佛國，層疊的棧道與雨霧交融，使那些原本清晰的造像輪廓變得虛虛實實，仿佛造像是從云海中自然生長出來的。這種似真似幻的景象，正是麥積煙雨的靈魂所在。

獨自攀爬麥積山，是一種特殊的體驗。行程快慢全在自己，不必遷就別人，也不必被人遷就。午后的麥積山游人并不多，習習山風夾帶著細雨而來，麥積山逐漸被朦朧的煙雨和云霧包圍了，山峰上的佛塔與松濤若隱若現。一幅美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即興創作的山水畫就呈現在游客眼前了。

麥積山上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云亦如是，云朵與云朵之間仿佛是互相追逐一般。駐足仰觀，云朵正以飛一般的速度往“石門夜月”的方向匯聚。所以說，邂逅麥積煙雨，屬實要看緣分。不乏一些同道中人，覺著雨快要來了，便急急趕來。然而，還沒與麥積山打上照面，山頂的太陽就已調皮地露出了笑臉。幸運的是，我行至山腳下時，雨雖不大，卻也未曾停歇。

循階而上，諸般驚喜次第而來。有來自山的，亦有來自山之外的。一尊造像，一方碑刻，一朵浮云，抑或一只突然盤旋飛來的鳥兒，都能讓我駐足良久。

麥積山上，引人流連最久的地方必是東崖上的散花樓，這里是麥積山石窟的第四窟，又名七佛閣。來到這里，很容易想到杜甫《佳人》中“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據說散花樓初建之時，是作為禮佛、誦經和舉行法會的場所，加之“懸崖置屋牢”的險峻地勢，一般人很難靠近。而我們看到的古代描寫麥積煙雨之詩文，多數是以仰望的視角，大抵也是這個原因。想來今人著實幸運，不管什么時候來造訪，“身懸崖壁間，眼收眾山環”都是可以輕易實現的。

我們來看麥積煙雨，除了要看自然風景之外，也暗含了對這座“東方雕塑陳列館”的向往，這也是麥積山石窟能位列中國四大石窟之一的原因。

麥積山石窟的開鑿始于十六國時期的后秦，這場堪稱浩瀚綿長的開窟造像之旅，始于后秦第二位皇帝姚興的推崇與倡導，至北魏時達到最盛。這段1600多年不曾中斷過的修建史，締造了中國石窟寺中開鑿和營建歷史最長、歷史序列最完整的獨一無二的存在。超過200個窟龕，近4000件造像，“千崖萬像，轉崖為閣”的東方雕塑陳列館，為麥積煙雨賦予了人文的靈魂。

先是沙彌法生來了，他是從北魏都城洛陽西遷而來的僧人，據學界推斷他曾參與過北魏龍門石窟古陽洞的造像工程。麥積山石窟著名的“萬佛洞”的開鑿據說就是從他開始的。窟內的一方殘碑記載了他從北魏都城洛陽西遷秦州，為當朝皇帝祈愿“帝祚永隆”而開窟造像的過程。

武都王元戊來了，他是西魏文帝元寶炬的第三子，還曾擔任過秦州刺史。相傳他為紀念其母西魏文帝皇后乙弗氏，按其形象主持修建了第四十四窟的雕像。融入造像里的“東方微笑”，除了“萬佛洞”中的東方小沙彌，也有這位一生節儉仁慈的乙弗皇后。

李允信也來了，這位北周時秦州大都督據說動用40萬工匠為亡父開鑿了七佛閣。這個麥積山上最著名的工程之一，成了今人最喜于此憑欄遠眺的散花樓。崖畔那些融合了漢唐元三代風格的造像，肅軒而立，妙相莊嚴。

登麥積山，其實也是在閱讀一段艱苦卓絕的藝術創造史。這是無數能工巧匠用“砍盡南山柴，修起麥積崖”這種近乎悲壯的方式，在懸崖上塑造的藝術史詩。我們這個民族從不缺乏令人震驚的意志力，麥積山石窟的開鑿與修建，不過是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據五代《玉堂閑話》記載，工匠們最初的方法，是“自平地積薪，至于巖巔，從上鐫鑿”。這意味著要將砍下的木材一層一層地堆積，直至達到百米以上與山頂平齊的高度向下開鑿。等石窟鑿好了，再把下面的木材一層層拆掉，最后在懸空的崖壁上架設棧道，以供通行。所以，“砍盡南山柴，修起麥積崖”的說法并不夸張。

中國的四大石窟中，觀賞絕美壁畫的有敦煌，感受皇家氣象的有龍門，體會胡風漢韻的有云岡，似乎唯有麥積山石窟，將自然與人文結合得恰到好處。西秦嶺旖旎的自然條件形成了麥積煙雨，爐火純青的泥塑藝術詮釋了時光的溫度，這些都是人們不遠千里所追尋的麥積煙雨的魅力合集。

雨漸漸停了。回望麥積山，云霧正緩緩退去，如素絹一般被風收攏。下山時，我又想起那句“最宜秋雨后，兼愛暮時煙”。我知道，此時看到的，遠不是它的理想狀態。那尚未邂逅的最美煙雨，就當是給心向往之的幾分留白吧。

原標題：《麥積山，給心向往之的留白 張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