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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9日傍晚,河南安陽永和派出所。
高警官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河北口音:“找田營村村干部田平安買粉條。”
他沒多想,翻出號碼簿給了對方。
這通電話掛斷后,那個陌生號碼撥進了田平安的手機。
對方張嘴就問:“你們村有沒有叫田英俊的人?”
田平安握手機的手猛地一抖。這名字太熟了,熟到11年來每次過年家里人都刻意不提,卻又誰都沒忘。
他拼命追問人在哪、過得怎么樣。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只說:“這事別聲張。”就掛了。
田平安連夜告知族人。一屋子人激動得坐不住,田英俊的堂哥田巍宏又撥通那個河北號碼,聊了很久才拼湊出幾個關鍵信息:人目前在滄州,在一個農場干苦力,老板是個村干部。
時間倒回2007年秋天,天津長途汽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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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歲的田英俊跟著表姐夫出來打工。表姐夫說有事讓他原地等著別動,他便老老實實站在那兒。
兩個男人突然從車上沖下,掐著他的脖子往路邊拖。他個頭小、人也瘦,掙扎幾下根本掙不脫。耳邊只聽見綁他的人對著手機說了句:“人帶走了。”
從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被按下暫停鍵。外面的世界照樣日出日落,他的家人瘋了似的到處找他,可他像一塊被扔進深水里的石頭,連個氣泡都沒冒就沒了蹤影。
他先被扔到天津郊外一個工地綁鋼筋,干了一年多。又被人輾轉帶到北京、天津、河北的工地,管吃管住,工錢一分沒有。誰會在乎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工干得有多苦?
2010年,他被帶到一家磚窯。磚窯停工后,被關在一個院子里。他試著跑過一次,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打到他縮在墻角求饒才停手。
后來磚窯老板王迎軍的老婆王鳳蘭,把他帶到自家拔絲廠干活,承諾每個月發工錢。田英俊干滿一個月去要錢,王迎軍臉一沉:“你連身份證都沒有,拿了錢能去哪?”
從那天起,工錢的事再沒人提過,人身自由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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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絲廠倒閉以后,王迎軍把他扣在家里養豬、燒炭、下地。整整8年,沒給過一分錢。王鳳蘭偶爾塞幾塊錢,連包像樣的煙都買不起。
吃的頓頓清水煮面條,連個油星子都見不著。村民看他可憐,偶爾塞件舊衣服給他。被褥常年不換,硬得像紙板。他經常干著干著活就暈倒了,長期低血壓加上重度營養不良,一只耳朵基本失聰。
記者問他為什么不跑。他眼神躲閃,低聲說:“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一直有人盯著。”
他試過三次,最后一次被抓回來,王迎軍用棍子抵著他的膝蓋骨,說再跑就打折你的腿。他信了,從那以后再沒敢動過逃跑的念頭。
王迎軍打他從來不需要理由。用腳踹肚子,用木棍掄后背,用手擰耳朵,用手機金屬邊角猛敲他的頭。敲出一個個小坑,傷口結痂又被敲爛,再結痂再敲爛。他頭上好多地方毛囊壞死,再也長不出頭發。
記者舉著話筒問王迎軍這些事。他靠在椅子上表情很平淡,說自己2015年當選村支書以前就是個老百姓,收養田英俊是看他可憐,給吃給穿給住,還常給零花錢,從來沒打過,田英俊也不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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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補充了一個細節,說田英俊離開后,他在床上發現了3600元現金。
可是村民跟記者說的版本完全不同。村里人都知道村支書家有個瘦得脫相的男孩,成天在村里晃悠,眼神呆滯,身上總有一股餿味。后來被人接走了。
真正讓事情出現轉機的,是一個偶然來到王莊村的陌生人。他經常跟田英俊待在一塊兒,看到他滿身的傷疤和頭上的禿斑,實在氣不過,才偷偷打出了那通電話。
2018年9月21日,安陽縣警方和田英俊的家人趕到滄州。在泊頭市西辛店鄉軍王莊村東頭的玉米地深處,他們找到了幾間破房子。
里面走出來一個佝僂著腰的男人。頭發稀疏臟亂,臉上全是風霜刻出來的深紋,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渾身散發著刺鼻的臭味。看起來至少有五十多歲。
田巍宏第一眼沒認出來。他走上前問:“記不記得家里開超市的那個哥哥?”
那人愣了好幾秒,才輕輕點了點頭。
田巍宏一把摟住他,眼淚當場就下來了。可懷里的人身體僵硬,甚至不自覺地往后縮了一下。他被抱得太突然了,也太陌生了。
被拐走的時候他才17歲,皮膚白凈頭發烏黑,像個剛從學校里走出來的少年。11年后被找回來,他28歲,看上去卻像一個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力氣的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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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以后,田巍宏替堂弟去討公道。2018年12月21日,他到泊頭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報案,控告王迎軍非法拘禁、強迫勞動、故意傷害。
2019年3月,泊頭警方先后發出兩份不予立案通知書,理由是“經審查認為無犯罪事實,無需追究刑事責任”。
警方給出的調查結論里,王迎軍的拔絲廠工友說他們跟田英俊同吃同住,工資正常發放;村民也說經常看到田英俊在村里閑逛,有時還拿著手機聽歌;王迎軍甚至在2015年給過他一部智能手機,能正常通話不欠費。
這些細節拼在一起,似乎指向一個模糊的結論:他過得沒那么差,出入也沒被限制,還能騎車去鄉里買東西。
可是,田英俊頭上那些再也長不出頭發的疤,那只基本失聰的耳朵,那張28歲看起來像50歲的臉,還有那三次逃跑被抓回來毒打的記憶,怎么解釋?
2019年4月2日,記者去刑警大隊了解情況。辦案人員說當時那不算解救,不接受采訪,讓記者去辦公室備案。辦公室說領導在開會,留下聯系方式回去等通知。
兩天后,安陽縣的高警官和滄州打拐辦的白警官,都向記者確認:2018年9月21日,他們參與了對田英俊的解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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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滄州市公安局在輿論壓力下發聲,表示已繼續調查此案,如有違法犯罪事實將嚴格依法辦理。
那之后,這件事沒了下文。
我翻完這個案子的所有資料,心里堵得慌。
堵的不是王迎軍說的哪句話是假話,也不是警方的不予立案到底有沒有貓膩,是那11年。
一個人從17歲到28歲,本該是一生中最好的時間段。他在工地綁過鋼筋,在磚窯搬過磚,在拔絲廠拉過鐵絲,在一個村干部家的豬圈邊燒了8年炭。沒拿到過一分像樣的工錢,沒吃過幾頓飽飯,挨過的打比說過的話還多。
他的家人一直在找他,可他不敢跑,因為有人跟他說跑就打斷你的腿。
我想起記者問他的一句話:“你恨王迎軍嗎?”
他當時沒怎么猶豫,說:“我恨他。他對我不好。”
說這句的時候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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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17歲少年的憤怒,可能早在某個被踹翻在地的深夜,就一點點磨沒了。剩下的是一個被榨干了力氣的人,對這個世界僅存的一點誠實。
這種黑磚窯式的強迫勞動,說到底不是一個人壞,是一條鏈條從根上爛了。有人需要廉價到幾乎免費的勞動力,有人負責把人弄來,有人提供場地,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田英俊只是這條鏈條上被碾碎的一粒沙。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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