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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他們在包子鋪前停下,每人要了三個水煎包子。三個水煎包子一碗辣湯,這是初平陽三十年來最信得過的美食。遠處有人用手提喇叭喊:南來的北往的,哈爾濱的香港的;東跑的西逛的,連云港的西藏的;抽煙的喝酒的,沒事滿街亂走的;走過路過不能錯過……鬧哄哄的初平陽聽不清賣的是什么,他的心思只在包子和辣湯上。易長安吃掉一個,放下筷子循聲走過去,等初平陽剩下的兩個包子吃完,他回來了。
“有好看的?”
“鄭曉禾她爸在耍猴,猴子給了他一耳光。”易長安啞著嗓子說,“鶴頂唱大鼓的老魏在說《隋唐演義》。”
第二天傍晚,他們給易培卿打完酒,跑到河邊的紫穗槐樹叢里。這一次易長安沒有往外倒酒,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紙包,攥了半天開始打開,臉色發白,兩只手一起哆嗦。淡黃色的粉末,像一撮灰塵。“我外公就是吃了這個死的,”易長安說,“他吃的應該沒有這個毒。賣藥的說,它能放倒一頭牛。整整一頭牛。平陽,你幫我數,就數一、二、三。數到三我就倒。”
夜晚從運河上升起來,紫穗槐和周圍的草木在風里搖擺,仿佛三步之外伏兵百萬。“一、二——”在“三”出口時初平陽一把抓過紙包,團成團扔進了水里。兩個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張大嘴喘氣,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易長安哼哼唧唧地哭,說:
“狗日的喝了酒就打我媽。”
那包老鼠藥可能比較厲害。次日清早,初醫生端著鐵觀音到河邊散步,回來跟老婆孩子說,碼頭旁邊漂了不少死魚。這事不常有。
這個時候易長安還小,過兩年明白了大人的事,除了恨易培卿喝酒、打他媽之外,還恨他亂搞女人。易培卿在花街是最早一批有班上的人,提前成了“城里的”。一周六天,穿上中山裝,出門前把皮鞋擦亮,拎著人造革黑皮包穿過花街和西大街去文化站。人五人六的挺像國家干部,去的還是文化單位,雖然就是個整理圖書的(其實也沒幾本圖書可以整理),但還是挺能唬人;正走著回頭清個嗓子,兩條街的女人眼就有點暈,忍不住倚著門樓跟他調笑。她們撒著眼風說,培卿啊,有空來家坐坐嘛。
四十歲以后他不那么挑了,知道追求完美會很痛苦。標準必須降低,看著不難受就行,反正蒙上被子誰都一樣。現在他要的不是“審美”,是“尊嚴”;他要把被別人“用”掉的重新“用”回來。他要把老婆的“千人騎、萬人睡”轉變為自己的“騎千人、睡萬人”。茲事體大,關乎尊嚴。作為男人,他常想,我堂堂易培卿,凡事都得有點樣子。
有興致了他也嫖。小城有小城的好,哪條巷子里有香味大家都知道,下了班他就騎著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過去了。咳嗽兩聲,整理一下中山裝的風紀扣,推開門進去;咳嗽兩聲,整理一下中山裝的風紀扣,拉開門出來。
易長安對易培卿在外的行徑一無所知,偷聽了父母吵架才知道,原來父親也是個“爛男人”。老婆肯定知道丈夫這些年的光輝事跡,三次五次可以混過去,十次八次可能也會混過去,再多一回你就得露餡,身體撒不了謊:你把你的不應期弄得一兩個月那么長,解釋不通。但她不說,我過去不清白,你現在很混亂,既然大家都不是“好東西”,大哥別說二哥,扯平了;就算抱怨一下,也僅限于兩人在臥室,壓低了嗓子,不能讓孩子知道。但這次是過不去了,易培卿跟文化站隔壁的劇院售票員搞上了,大白天的。
那天放的電影是《金鏢黃天霸》,電影開始后半小時,易培卿進了售票室。放了半小時不會再有人買票半路進場,沒人這么傻。嬌小的售票員把窗口關上,拉上窗簾。沒有床,他們就因地制宜靠著一把椅子。難度相當大,但兩個人都勇于探索,充滿了“與人斗,其樂無窮”的革命大無畏精神。售票員的丈夫帶著剛來訪的侄子敲響售票室的門時,易培卿正把對方的老婆抱在腰間顛動。若干年后,易培卿開始研究中國娼妓史,屢屢看到一個句子,“正弄到好處”;一看到這句話,他就想起售票室里的那個下午。他們正弄到好處,他覺得售票員的下身像一張銷魂的嘴,簡直要把他整個人吞下去,而他也全身心地希望她把他吃了,骨頭都不吐。售票員的兩條光腿盤著他的腰,動若脫兔,兩只圓滿的乳房隨時要飛出去,聽見敲門聲兩人突然定住,售票員差點掉下來。
磨蹭半天門總算打開,多好的口才也說不清楚。售票員的丈夫讓侄子到門外去,此事兒童不宜。他對易培卿說,把你的褲門扣好。這家伙只是想帶著侄子來走走后門,省掉一張票錢,讓侄子進去看大半部電影,沒想到撞到這種事。
“你想怎么辦?”易培卿問那家伙。
此后的很多年里,易培卿都覺得售票員的丈夫冷靜得如同一場陰謀。“把我老婆弄成正式工。”售票員的丈夫說。這個塊頭巨大的年輕男人,掄起拳頭完全可以把他活活砸死。
“難度太大。”
“那我去請你們站長幫忙。”售票員的丈夫說。
“不要隨便麻煩領導。”易培卿扣上褲門,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事情的結果是,他把家底子全拿出來,買通了運河影劇院的領導,給售票員爭到了唯一的一個轉正名額。他把這件事辦妥了以后,售票員的丈夫找到文化站站長:貴單位的流氓易培卿勾引我老婆,如果你們處理不好,我找別人來處理。站長想了想,說好吧。易培卿就由圖書管理員變成了個文化站看大門的,兼及郵件收發。售票員的丈夫走了一著險棋,但他成功了:老婆成了正式工,老婆的情人變成了個看大門的;他了解自己的老婆,成了正式工之后她絕對不會看上一個看大門的;他可以放心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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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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