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這些天正在展出,今年的威尼斯雙年展中國國家館以“夢溪”為主題,展現藝術中的詩意、魅力和創造力。21年前的威尼斯,中國藝術家集體首秀威尼斯雙年展時又是怎樣的情景?
上海油畫雕塑院原院長、油畫家李向陽深耕上海美術館事業三十余年的隨筆合集《依然念舊鄉:我與美術館的那些事》近日由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該書收錄八十余篇短文,其中便有二十多年前參與第51屆威尼斯雙年展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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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
2005年6月9日,農歷己酉年五月初三,風和日麗,水靜波平,威尼斯迎來了兩年一度的雙年展前夜。
或許與以往沒有什么不同,第51屆威尼斯雙年展照例進行著開幕前的最后準備,“貢多拉”在搖,TAXI(出租車)在跑,而一群來自古老卻又年輕的遙遠國度的中國人,正在水城一角默默地勞作著,他們注定要在今天,為祖國日新月異的現代化進程,掀開嶄新的一頁。
“處女”來了
作為當代藝術界的奧林匹克,威尼斯雙年展已經走過了一百一十年的漫漫路程。雖然是風光依舊,兄弟滿堂,但只要巡視過今天星羅棋布的七十三個國家館和四十多個外圍展之后,就不難覺察隱藏其間的某些尷尬,好比一場無休止的化妝晚會,即便是不摘面具,彼此也了如指掌。
位于“綠色城堡”的國家館內,東道主意大利首先推出了已故明星培根的畫作,美國館則以成名于 20 世紀 60 年代的 Ed Ruscha(埃德·拉斯查)相回應,在“藝術經驗”的旗幟下,這些作品雖然合乎邏輯,也算神采飛揚,但不免顯得難合時宜。
英國館請回了吉爾伯特和喬治,這兩個耍遍世界的老頑童,除了略帶風塵之外,依然紳士般候在場館門口兜售著展覽圖錄。德國館顯然動了一番腦筋,場內幾個身穿制服卻身份不明的人,一邊手舞足蹈,一邊振振有詞:“This is contemporary art (這是當代藝術)”,叫過往看客好一陣子摸不著頭腦。
俄羅斯人利用建筑作了一個暗箱空間,奧地利人則斥巨資改變了建筑原貌;韓國館雖經傾心打造但太熱鬧反而顯得面目不清,新加坡占盡了地理優勢前呼后擁人頭攢動,到頭來卻什么也沒看著。
印象較深的是日本館和比利時館,前者以攝影、影像為主,由屢獲大獎的當紅明星 MIYAKO(石內都)通過鏡中的母親遺物和身體局部,記錄下時間的印痕,闡述了民族的思考,讓人陡生祭祀般的悲情。后者是影像、裝置作品,曾與國內有些瓜葛的河諾里在這里展示新作,雖然我看不懂中文介紹中他為何要多次提及“藍色”“紅色”“向中國進軍”,但那些花費了四個月制作的作品,精致新奇、賞心悅目,足以使觀者跳出可能存在的意識形態的藩籬而流連忘返。
盡管軍械庫主題館的“行道無涯”要相對好看些,但是我們仍然難有為之一振的興奮。歷數著展覽中曾經參加過上海雙年展的藝術家名單:森萬里子、阮初枝淳、里昂德羅、道格拉斯、陳界仁、鄭然斗……許江對我說,為什么我們并不感到驚奇,那是因為上海雙年展本來就和他們在一個層面上玩耍!我點頭默許,不然的話,俄羅斯藝術家普辛柯夫何必要送《蒙娜麗莎上太空》呢?
就在這樣一個或許是少了點激情的派對上,中國館“處女園”的“浮現”,不能不說是大大刺激了威尼斯的視網膜。雖然,國際藝壇對中國的當代藝術有所知曉,但這位“處女”甩脫了洋人的臂膀以獨立身份進場時,將會是一副怎樣的裝扮和姿態?世人翹首以待。
皮帶斷了
威尼斯雙年展的主要展場分為兩處,一處位于海軍博物館后面的軍械庫,另一處建在本島東邊的綠色城堡。中國館就設在軍械庫主題館西北角臨水的地方,包括了一個約五百平方米的室內場地和一片近兩千平方米的室外花園。從面積上看,中國館是獨一無二的,從位置上看,相對閉塞的死角因為緊鄰著新聞中心而變得熱鬧起來。據說威尼斯方面在中國館尚未建立固定場館的情況下,給予了中方場地上的極大支持,而相關經費則是由文化部外聯局和境內外民間力量共同籌措的。
當地時間下午三時,組織機構專門為中國館首展開幕舉行新聞發布會。在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居中而坐的是威尼斯雙年展主席和中國駐意大使,左右依次為策展人范迪安、蔡國強,參展藝術家張永和、徐震、劉韡、孫原和彭禹,我們這些雙年展“親友團”的成員們,也在觀眾席首排正襟危坐,臺上臺下沉浸在一片神圣而莊嚴的氣氛中。
老范在兩位官員之后接著發言,雖然是久經沙場,卻掩不住內心的激動。他說,在擺脫了上一屆 SARS(非典型肺炎)的陰影之后,中國當代藝術終于以國家館的名義開幕了。本屆中國館的主題為“處女園?浮現”,旨在闡明三層含義:第一,中國社會的變革特別是經濟的快速發展,正在對世界產生不斷擴大的影響,中國館浮現于威尼斯雙年展,正是中國社會不斷發展的縮影,也是文化上不斷開放的象征。第二,中國當代藝術創造已經展現出鮮明的時代性和豐富的多樣性,既有藝術家個性觀念的活躍,更有體現中國藝術整體變革的因素。第三,本次展覽力圖展示與以往面貌不同的中國當代藝術的狀況,促進中國當代藝術與國際藝壇的對話和交流……此時,屋外傳來了杜文達飛碟馬達啟動的隆隆機聲。
不知道“處女園”是此地原有的名字還是策展人智慧的創造,一時間這里吸引了成百上千的花花綠綠的人群,他們交頭接耳,左顧右盼,渴望著一場視覺驚艷。
上海藝術家徐震在室內(一個廢棄的油庫)安置了他的舊作《喊》,那些投映在銹跡斑斑的油罐上的影像,倒也生成別樣的景觀;來自北京的劉韡在徐震隔壁制作了裝置,許多個攝影用的閃光燈在與觀眾的互動下,頻閃出令人目眩的現場;天津大學古建筑學專家王其亨教授(他始終沒有以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在花園一隅立起一塊超大屏幕,按照中國的風水觀,將威尼斯所有的國家館從頭到腳地數落了一遍;明星大腕兒張永和與七八個福建竹匠一起,搭起了一座五十幾米長、十幾米高、說建筑不是建筑說園林不像園林的竹架結構,伸曲有致,婉轉動人,取名《竹跳》;還有一件最令人關注的作品就是孫原和彭禹的“農民飛碟”了,這家伙長相不賴,遠看精神抖擻,近瞧略顯粗糙,從里到外除了發動機全是安徽農民杜文達空手打造,據說它在國內曾經有過騰飛的紀錄,這次經幾十萬元的包裝運輸輾轉到此,也就轉換成一件令人咋舌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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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威尼斯,孫原和彭禹的“農民飛碟”。張永和等的《竹跳》
應該說,中國館的總體感覺是不錯的,聲光機電,新鮮好玩,構思巧妙,立意高遠,有著鮮明的民族符號和氣節:似乎要向這紛雜的世界大吼一聲(徐震)——中國人閃亮登場了(劉韡)——我們將在自己搭建的舞臺上(張永和)——重新評說千秋功過(王其亨)——盡情放飛心中的夢想(孫原、彭禹)。不過這都是我說的。
杜文達的飛碟鉚足了勁,正在做騰空前的最后努力,馬達轟鳴,渾身顫栗,螺旋槳推出的氣浪將草坪刮得仿佛敲打中的鼓面。突然,一切戛然而止。杜文達擠出艙門,雙手托起一根傳動帶,靦腆地說:“皮帶斷了。”隨即,現場炸開了鍋,掌聲和笑聲一浪高過一浪,觀摩的人群不斷縮小半徑,欲將眼前這個怪物探個究竟。
隔著人墻,我遠遠地打量著正在接受采訪的彭禹和老蔡,他們談笑風生、神態自如,似乎沒有半點的尷尬。先前,老范說這個方案“只要離地二米就算成功”,現在我明白了,其實能否離地與作品是否成功,本來就沒有多大關系。從某種意義上講,不離地,甚至要比離地更接近策展人的目標。技術發展到今天,“離地”早已是孩子們的游戲,一個鐵絲、膠布做成的架子,即便升力夠了,也難免“頭發提豆腐”的結局吧。望著這個想飛飛不起的怪物,我想了很多,我們在宣示國人熱情的同時,不也向自己提出了許多追問么?
我相信本屆展覽的更多主意來自蔡國強,處處顯露出蔡式的智慧和狡黠。在“藝術可以亂搞”的幌子下,他憑借寬闊的文化視野、敏銳的社會洞見,以及中國式的詭異和幽默,游弋在西方獵奇心態和本土主流意識之間,借花獻佛,借水行舟,令人目眩,也發人深省。
“親友”醉了
翌日傍晚,正值端陽,里阿多附近的杭州酒樓里,奔波了一天的中國人正陸續從展覽現場、頒獎派對和采訪機前趕來。盡管中國館最終沒有得到什么獎項,但是他們還是要為這一天舉杯。
自“’85 美術運動”以來,中國的當代藝術走過了整整二十年的道路,所有關心這段歷史的人,都見證了期間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今天,當上海雙年展具備了規模和影響,廣州、北京、成都等地各式各樣的雙年展正層出不窮,蔡國強的“焰火”作品成功進入了政府主辦的“APEC 晚會”,當代藝術展覽儼然成為了國家行為的時候,所有的歡樂與痛楚,便填滿了酒盅,在這群中國人之間碰撞、激蕩。
老范把我們這些人譽為“雙年展親友團”是一點也不夸張的。在我的記憶中,此前的任何一次出訪都未遇到過如此多的麻煩,而當麻煩接踵而至時,整個團隊所表現出的吃苦精神和協作親情,也是我此前未曾體驗的。證大總裁戴志康出師不利,因護照關系被古怪的荷蘭人拒之門外,只身蜷縮機場一夜后,輾轉日內瓦、羅馬終抵威尼斯;大牌教授王其亨回國受阻,牽動了國內國外多少人的心思,幾經周折取得了大使館的幫助后,這才踏上了返鄉的路途;文化部外聯局處長陳平見義勇為,在王教授有難時挺身而出,打爆了手機解決了問題,卻把自己的錢包遺失在下榻的旅店;央視兩位美女記者楊麗君、李冬梅,蝸居在臨時公寓,為大伙張羅飯菜;老范的大三學生張苗苗,依仗著山東女孩的體格素質,披星戴月鞍前馬后,包攬了所有的行政瑣事;國美院長許江事無巨細,擔心苗苗“年幼小、志不鋼”,為她辦理旅店結算,還教她如何管理賬目。更讓我感動的是杭州酒樓的小老板梅克俊,去年鄭先生病逝后他盤下了這家店鋪,按常理,在國外呆久的人不會再有太多的情面和義氣,又怎么理解在威尼斯人滿為患的情況下,小梅為我們尋找酒店、買票送站、請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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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揮毫現場
幾杯美酒下肚,滿腔熱血沸起。尋來筆硯,展開宣紙,許江撰稿,老范揮毫,這伙人就在遠離家鄉的威尼斯的月亮下,作起楹聯來,懷揣一種別樣的情感,歡度自己傳統的節日。
正是:
工農商學齊動員,口誅筆伐帝修反。
碟飛隆隆圓舊夢,竹跳綽綽展新顏。
2005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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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念舊鄉:我與美術館的那些事》,上海書畫出版社
(作者曾任上海油畫雕塑院院長,曾兼任上海雙年展、上海藝博會秘書長、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籌建辦主任)
來源:李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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