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降臨，夜晚便成為一種珍貴的“經濟資源”。溫熱的風裹挾著草木氣息掠過街巷，引流人潮、點亮了摩登仲夏夜。

近年來有一種聲音：對比國內一些城市，上海的“夜”還不夠熱鬧。

前半夜活力很強

深夜供給還有提升空間

對此，上海社會科學院應用經濟研究所助理研究員聶健赟認為要分兩面看。

第一，從數據看，上海并不缺夜間活力。夜經濟專項數據里，最有代表性的是“2025中國城市夜經濟指數”。其中，上海夜經濟指數連續第五年位居全國第一。還有數據顯示，2024年上海夜間活躍出行人次403萬，酒吧數量2906家，夜間燈光覆蓋全市75%面積，全年夜場電影26.49萬場，夜間公交活躍范圍1975平方公里。

第二，上海的熱鬧和一些城市不太一樣——更分散、更秩序化、更內容化，不一定表現為一條街上人聲鼎沸、煙火氣外溢。上海更擅長的是高品質商圈、國際餐飲、演藝展覽、濱水空間、文化消費和復合體驗。它的優勢不是“最喧囂”，而是更豐富、更有層次。

近兩年上海夏日夜經濟最明顯的變化，是從過去偏“餐飲、購物、觀光”的延時消費，轉向了文商旅體展聯動的復合型夜間生活方式。消費主體更多元了，不再只是年輕人和游客，親子家庭、都市白領、銀發群體、入境游客都在進入夜間消費場景；業態也更豐富了，從夜宵、酒吧、市集，擴展到夜跑夜騎、博物館夜場、演唱會、體育觀賽、游船、濱水休閑和夜間閱讀。

不過，也應該看到，上海前半夜的活力很強，真正12點以后到凌晨2點的深夜供給還有提升空間。2025年上海商務部門在夜經濟支持舉措中提到，要聚焦夜間經濟人氣地標，培育營業到12點甚至凌晨2點的業態。2025年國慶期間的官方數據也顯示，新天地部分餐廳營業至凌晨2點，豫園延長營業至深夜23點，這說明上海正在補深夜供給這塊短板。

要從“前半夜活躍”進一步走向“分層次、分區域、可持續的深夜活力”，不能為了熱鬧而熱鬧，也不能因為治理壓力就把夜晚管得太早、太靜。關鍵是找到商業活力、居民安寧和城市安全之間的平衡。

上海既有極為現代化的商圈，也有富有煙火氣的里弄、菜場、社區，不能只做“目的地型夜經濟”，還要做“生活圈型夜經濟”。地標型夜經濟解決的是游客、跨區消費和城市形象，社區型夜經濟解決的是居民日常生活質量問題。真正好的夜經濟，不應該讓所有人都擠到外灘、新天地、南京路、陸家嘴，而是讓居民在家門口15分鐘生活圈范圍內，也能找到安全、便利、有品質的小型夜生活。

最新數據也表明了這個問題：2026年“五一”假期，上海全市線上線下消費643.0億元，同比增長7.7%；其中重點監測的19個市級商圈消費金額43.9億元，同比增長9.6%，8個國際級消費集聚區消費金額27.7億元，同比增長24.2%。這說明頭部商圈帶動能力很強，但也意味著下一步要把流量和服務繼續向社區、街區、濱水空間、近郊場景擴散。

具體可以分三層推進：第一層是市級地標，承擔城市形象和外來消費；第二層是區級特色街區，承載區域人氣；第三層是社區微場景，比如夜間菜場改造、社區食堂延時、口袋公園活動、社區書房、鄰里市集、體育場地夜間開放。社區夜經濟不能簡單理解成“擺攤”，它更需要居民協商、噪聲控制、垃圾清運、食品安全、配備兒童和老人友好設施等精細化治理。

快速道路改造為限時沙灘

在全球范圍內，許多城市同樣正求解獨屬于當地的夜經濟“化學式”——配平氣候、空間與文化三種變量。

打造更具吸引力的消費內容，不僅在于興建更多商業綜合體或堆砌更炫目的燈光秀，也可以釋放存量空間，令道路、廣場和水岸越夜越美麗。

自2002年起，巴黎市政府每年夏季封閉塞納河右岸的喬治·蓬皮杜快速路，鋪上細沙、豎起棕櫚樹、擺上躺椅，將其改造為限時城市沙灘。這一項目每年吸引數百萬人次到訪，已成為巴黎最具辨識度的夏季城市品牌。

“夏日河灘”通常從7月初持續至8月底，恰好覆蓋法國暑期休假季，交通壓力本就處于低位。幾公里長的河岸被精細劃分為多類功能區：家庭活動區設有沙雕、法式滾球和迷你圖書館；運動區提供太極、攀巖和劃船體驗；文化區搭建臨時舞臺，每周舉辦露天音樂會和舞會。入夜后，棕櫚樹亮起暖黃色燈光，與對岸巴黎圣母院的泛光照明遙相呼應。餐吧和冰淇淋車營業至午夜。

無須大拆大建，僅通過分時管理、輕量裝置和活動策劃，就將一條灰色交通動脈轉化為市民共享的公共客廳。值得注意的是，巴黎市政府將其定位為公共服務而非商業項目，入場完全免費，商業攤位也受到嚴格管控，確保空間的公共屬性不被侵蝕。

水岸同樣是城市更新最活躍的試驗場，而夏夜為工業遺存的活化提供了宜人的時間窗口。

倫敦國王十字片區曾是工業革命時期的物流樞紐，運河兩岸遍布煤氣廠、倉庫和貨棧。經過近20年系統更新，這片區域已蛻變為集辦公、居住、文化和商業于一體的城市活力中心。而運河步道的夜間活化，是其夏季最具吸引力的場景之一。

沿運河鋪設的階梯式木質親水平臺，讓市民可坐于水邊用餐或小酌；運河窄船上開設流動咖啡吧和二手書店，形成線性、流動的夜間經濟帶。每年夏季，運營方策劃“運河夏夜”系列活動，包括水上漂浮音樂會、夜間皮劃艇導覽、船塢露天電影等。這一片區的燈光設計刻意壓低亮度、采用暖色溫光源，既保證安全感，又避免對運河生態及周邊居民造成干擾。

端著炸豬排星空下聽交響樂

歐洲城市普遍擁有豐厚的歷史建筑遺產。這些空間白天是游客的目的地，夜晚往往陷入沉寂。夏夜，恰為它們提供了向市民重新開放的最佳時機。

每年7、8兩月，哥特式維也納市政廳前廣場變身為露天文化盛宴。一塊巨型屏幕豎立于歷史建筑正前方，每晚免費放映精選的歌劇、芭蕾和古典音樂會錄像；廣場兩側擺滿來自全城精選餐廳的美食攤位，提供從維也納炸豬排到亞洲料理的多元選擇。

高雅藝術與市井美食混搭，令游人可以端著一盤炸豬排和一杯本地葡萄酒，在星空下欣賞卡拉揚指揮的交響樂，無須正襟危坐即可感受文化的綿延。市政廳廣場白天是行政中心，夜晚轉化為市民“露天會客廳”，自然實現空間功能切換。更重要的是，實施過程中，對商業的融入十分謹慎，攤位數量和價格被嚴格管控，市政府將其定位為“文化服務”并投入專項預算補貼，避免過度商業化沖淡公共屬性。

如今，該活動每年吸引超過90萬觀眾，已成為維也納夏季最具標志性的文化品牌。

柏林是最早將“博物館之夜”系統化的城市之一。每年8月最后一個周六，近80家博物館、美術館和科技館聯合推出“一張通票、徹夜暢游”活動，從18點持續至次日凌晨3點。

據悉，各場館并非簡單延長開放時間，而是為這一夜專門策劃特別導覽、實驗音樂演出、工作坊和燈光裝置。例如，佩加蒙博物館在夜間特殊照明下呈現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神秘氛圍，自然博物館的恐龍展廳配合星空投影為科普場景增添夜晚獨有的詩意。一條專門的公交車線路將分散各區的場館串聯起來，憑活動門票上車。與此同時，許多博物館的庭院夜間變身為臨時酒吧和DJ區域，令“博物館之夜”吸引更多社交達人。

街區自發節慶形成內生微循環

最具生命力的經濟場景，往往不是自上而下規劃的結果，而是讓市民自身成為夜間活力的生產者。

每年8月，巴塞羅那格拉西亞區迎來年度街區節慶。這并非市政府統一策劃的大型活動，而是由20多個街道各自組織、各自設計主題、各自籌款的“聯邦式”節慶。

節日期間，狹窄街巷被居民用回收材料制作的主題裝飾完全覆蓋——某條街變成海底世界，另一條變成外星太空艙，再一條變成加泰羅尼亞童話場景。入夜后，這些裝置亮起燈光，形成夢幻的步行探索空間。每個街角都有臨時小舞臺表演節目，鄰居們在街邊售賣自制小吃和飲品。

格拉西亞節的夜經濟效應源于去中心化組織模式：每條街都是獨特的夜間目的地，人們在街區間穿梭“打卡”的行為本身就構成消費流線。因活動收入和聲譽直接歸屬于街區共同體，居民有強烈動力自主維護夜間秩序，形成內生的、可持續的夜經濟治理微循環。

鼓勵自由發展不等于公共服務缺失，而是意味著更細致的“后臺保障”需求。紐約的CURE機制（Coordinating a United Resolution with Establishments，協調商戶聯合解決方案）就值得借鑒。它強調由夜生活辦公室在執法前先介入，幫助商戶理解社區投訴和潛在違規，提供多次整改機會，而不是一上來就處罰；同時紐約311市民服務熱線也提供酒吧、俱樂部、餐廳噪聲投訴和MEND（Mediating Establishment and Neighbor Disputes，調解商家與鄰里糾紛）服務，讓居民和商戶對夜晚的“喧囂有度”都有穩定預期。

原標題：《上海的夏夜，不夠“鬧猛”？》

欄目主編：龔丹韻

題圖說明：打造更具吸引力的夜間消費內容，是許多城市的夏日考題。 視覺中國供圖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彭德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