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認為“別人先動手，我還手就是正當防衛”，但司法實踐中，即便對方率先實施不法侵害，還擊行為也可能因行為人主觀意圖、行為尺度等因素被認定為故意傷害。本文通過一起故意傷害案件，講述正當防衛與互毆的核心區分標準，拆解正當防衛司法認定的關鍵要件，以讓大家明白，并非所有的“還擊”，都能被認定為正當防衛，避免讓有理變無理。

案例｜勸架遭酒瓶砸頭，還擊致對方輕傷竟成故意傷害

再審法院：檢察院抗訴，認為張大強的行為是緊急情況下的正當防衛，不應認定為犯罪，但再審法院經審理，維持二審判決，明確張大強的行為系具有積極加害意圖的互毆，而非正當防衛。

2018年11月，張大強與家人、朋友在飯館就餐時，朋友與鄰桌李大牛因身體接觸發生口角。張大強上前勸架，卻被李大牛的弟弟李二牛用啤酒瓶猛砸頭肩部。

被突然襲擊后，張大強當即還手，與李二牛扭打在一起，將李二牛抱摔倒地后，又利用板凳及腳踹方式連續擊打李二牛；離開時，張大強還踹了倒地的李大牛兩腳，后又折返現場，向試圖起身的李二牛摔扔兩個酒瓶。

經鑒定，李二牛所受損傷為輕傷一級，后張大強經民警電話傳喚后自動到案。

三級法院審理，爭議焦點始終是“正當防衛”還是“互毆”？

這起看似“對方先動手，我方還擊”的案件，歷經一審、二審、再審，期間，法院的認定和量刑雖有變化，但核心結論一致：張大強的行為不構成正當防衛，成立故意傷害罪。

一審法院：認定張大強構成故意傷害罪，考慮其自首情節，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

二審法院：認可被害人存在重大過錯、張大強與被害人達成民事賠償調解，改判犯故意傷害罪，免予刑事處罰；

核心爭議｜為何仍不認定正當防衛

《刑法》第二十條規定：“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由此可見，正當防衛的成立需滿足起因、時間、對象、意圖、限度五大核心要件，缺一不可。

案件中不可否認系李二牛率先實施不法侵害，張大強的還擊針對李二牛本人，且僅造成輕傷一級未構成重大損害，但相關行為僅是滿足起因、時間、對象、限度四大要件。案件中張大強最終未被認定為正當防衛的關鍵，就在于張大強缺乏正當的防衛意圖---這也是區分正當防衛與相互斗毆的核心界限。

綜上通俗表達：正當防衛的核心是“防衛”，而非“報復”---對方先動手，還手是為泄憤、報復，而非防止被打，就會被認定為互毆，就可能構成故意傷害。

法院經審理認為，張大強的還擊并非為了“制止不法侵害”，而是出于報復、泄憤的心態，具有傷害他人身體健康的直接故意，具體依據如下：

1.審訊供述直接印證主觀心態：張大強在審訊時明確供述，被酒瓶砸頭后“當時就懵了”“急了”“一股火直接頂上來了”，隨即順手拿起酒瓶還擊，全程無任何防衛目的的表述，其供述與當即還擊、毫無遲疑的行為高度相符；

2.所謂“保護家人” 沒有證據支撐：張大強辯稱還擊是為了防止妻兒受到傷害，但本案無任何證據證明李二牛對其妻兒有不法侵害的言行，且其妻兒在打斗開始后已迅速離開現場，不存在被侵害的現實危險；

3.行為尺度遠超“制止侵害”必要：李二牛被摔倒地后，監控未顯示其有任何攻擊或反抗行為，張大強仍用板凳連續擊打、踢踹，還折返砸扔酒瓶；甚至對無關的李大牛也實施了踢踹行為。李二牛的傷情集中在頭頂部、枕部、耳后等部位，全程處于被動挨打地位，張大強的行為明顯是積極加害，而非制止侵害。

解析｜正當防衛與相互斗毆，到底該怎么分

事后行為：是否有折返繼續加害、主動擴大沖突的行為。

結合案例及相關法律規定，筆者認為正當防衛與相互斗毆的核心區分方法，應是主客觀相統一原則---即不能僅看誰先動手，更要結合行為人的客觀行為來判斷其主觀意圖。

1.外觀相似，差異在“主觀意圖”

正當防衛與相互斗毆都可能造成對方損害，因此，一方動手另一方還擊還是雙方都動手，二者在外觀上高度相似，但二者核心區別：

正當防衛：主觀上是為了制止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保護本人或他人合法權益，反擊是“被動應對”；

相互斗毆：主觀上具有積極加害的故意，還擊是“主動報復”，雙方均有侵害對方的意圖。

2.認定主觀意圖，看這些客觀情節

司法實踐中，法院并不會依據被告人“我是正當自衛”辯解就簡單認定其行為屬于正當防衛，而是通過客觀情節綜合判斷主觀意圖，主要考量：

案發起因：行為人是否存在挑起、激化沖突的過錯；

行為尺度：還擊是否與不法侵害的強度、方式基本相當，是否遠超“制止侵害”的必要；

行為連續性：不法侵害人失去侵害能力后，是否仍繼續實施加害行為；

侵害對象：是否僅針對不法侵害人，是否傷及無辜；

律師提醒

若已發生還擊行為，到案后需清晰陳述事實，重點說明還擊的目的是“制止侵害”，并留存好現場證據（監控、錄音、證人），切勿夸大或虛構事實，避免因供述矛盾影響主觀意圖的認定。

《關于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關于依法妥善辦理輕傷害案件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堅決捍衛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防止“誰死傷誰有理”的錯誤做法，為正當防衛適當“松綁”，但這種“松綁”始終應在法治框架內。當然，有人會說，作為普通人在緊急情況又怎么判斷侵害是否結束，又怎么能把握好防衛尺度呢。而本案例給普通人的重要警示是：“別人先動手，我還手”不一定是正當防衛，一旦行為尺度失控、主觀意圖偏離“制止侵害”，就可能觸犯刑法。因此，遭遇不法侵害，正確應對方式是：

1.優先避險，及時報警

能躲避的優先躲避，立即撥打110報警，留存現場監控、證人證言等證據，切勿因一時氣憤與對方互毆，避免“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

2.若必須還擊，堅守“防衛邊界”

若不法侵害正在進行，無法躲避而必須還擊，需注意：①僅針對不法侵害人本人實施；②還擊的強度、方式與不法侵害基本相當，以“制止侵害”為限；③一旦不法侵害人失去侵害能力（如倒地、放棄反抗），立即停止還擊；

3.切勿事后報復，避免擴大沖突

即便遭受不法侵害，也不能在侵害結束后實施報復行為，諸如折返毆打、事后找人行兇等行為那必然構成故意傷害或其他刑事犯罪，彼時及時報警是最優選擇；

4.留存證據，清晰陳述事實

若已發生還擊行為，到案后需清晰陳述事實，重點說明還擊的目的是“制止侵害”，并留存好現場證據（監控、錄音、證人），切勿夸大或虛構事實，避免因供述矛盾影響主觀意圖的認定。

結語：正當防衛是法律賦予公民的合法權利，是“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具體體現，但權利的行使也應具備邊界。對普通人而言，遇到不法侵害，“理智”遠比“出氣”重要，守住行為邊界才能守住法律底線，避免從“被害人”淪為“被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