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回國那天,浦東機場人山人海。
他推著行李車,后面跟著我嫂子美香,還有三個混血小崽子,一溜排開,金棕色頭發,眼珠子跟玻璃珠似的。
我爸媽站在接機口,我爸穿著那件壓箱底的藏青色夾克,我媽特意去燙了頭。
美香推著最小的那個,才兩歲,叫健太,在嬰兒車里睡著了。另外兩個,大的叫翔太,六歲,小的叫良太,四歲,一人背個小書包,上面印著奧特曼。
我媽一看見就哭了,上去就要抱翔太。
翔太往后一縮,躲到美香身后,嘴里嘰里咕嚕說了句日語。
我媽愣在那兒,手僵在半空中。
我哥趕緊打圓場,說孩子認生,坐飛機也累了,先回家再說。
我爸沒說話,轉身去幫忙推行李。我注意到他走路時肩膀有點塌,跟我印象里那個腰板挺直的中年男人不太一樣了。
回去的路上,我開著我爸那輛老款帕薩特,我哥坐副駕,美香帶著三個孩子擠后座。
翔太和良太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嘴里不停用日語說著什么,偶爾蹦出幾個詞我聽不懂。
美香一直在小聲安撫他們,聲音很輕很柔,像怕吵到誰似的。
我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她臉色有點白,可能是累的。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我媽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冰箱里塞滿了菜,茶幾上擺著水果,切好的西瓜用保鮮膜封著,紅瓤黑籽,看著就甜。
我爸把行李搬進我哥以前的房間,那屋早就重新收拾過了,換了新床單,墻上我哥高中貼的科比海報還沒揭。
美香把健太放在沙發上,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鬧,瞪著大眼睛看天花板。
翔太和良太站在客廳中間,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媽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蹲下來招呼他們,“來,吃西瓜,可甜了。”
翔太看了他媽一眼,美香點了點頭。
他伸手接過一塊,咬了一口。
然后事情就開始了。
翔太嚼了兩下,突然把西瓜吐回盤子里,皺著眉頭說了句什么。
美香的臉色變了一下,用日語低聲說了他幾句。
良太接過去咬了一口,也吐了。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怎么了?不好吃?”
美香趕緊鞠躬,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對不起,對不起,他們可能不習慣。”
我哥在旁邊解釋,說日本西瓜貴,他們平時吃得少,而且日本西瓜跟國內品種不一樣,口感有差異。
我媽說那我再切點別的,哈密瓜行不行?
美香說不用不用,他們就是坐飛機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看了一眼那盤被吐回來的西瓜,汁水淌在盤子里,紅艷艷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沒說話。
晚飯我媽做了八個菜,紅燒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鱸魚、油燜大蝦,還有幾個涼菜,桌子都快擺不下了。
翔太和良太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菜,表情很茫然。
美香給他們一人盛了一小碗米飯,夾了點青菜和雞蛋。
翔太用筷子戳了兩下米飯,吃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
良太干脆連筷子都沒拿起來。
我媽急了,“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
美香又鞠躬,“對不起,他們平時吃慣了日本料理,可能不太習慣中國菜。”
我媽說那我明天去買點三文魚,給他們做壽司?
美香說不用麻煩,她帶了日本的拌飯料和味增湯料包,給他們泡一下就行。
然后她就起身去翻行李,拿出幾個小包裝袋,倒進碗里用熱水沖開,又撒了點什么東西在米飯上拌了拌。
翔太和良太這才開始吃。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說人家確實吃不慣,別多想。
我媽沒吭聲,轉身去收拾灶臺了。
那頓飯吃得氣氛很微妙。
我哥一直在找話題,問我工作怎么樣,問我爸身體好不好,問家里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我爸就嗯嗯啊啊地應著,筷子夾菜的動作很慢。
美香低著頭照顧孩子,偶爾抬頭對我媽笑一下,笑容很客氣,客氣得有點疏遠。
健太在嬰兒椅里,美香給他喂帶來的輔食泥,小家伙吃得倒是挺香。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我媽洗碗。
她站在水槽前面,水龍頭嘩嘩響,半天沒動。
我說媽你咋了。
她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我知道她不是累。
她盼我哥回來盼了三年。我哥在日本工作,娶了美香之后回來過一次,那時候還沒有孩子。后來生了翔太,說孩子太小不方便長途飛行。又生了良太,又說等大一點。再生了健太,一拖再拖,三年就這么過去了。
這三年里,我媽學會了用微信視頻,每次打過去,我哥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忙,說不了幾句就掛了。
她給三個孫子買了無數衣服玩具寄過去,也不知道他們穿沒穿、玩沒玩。
現在人終于回來了,卻連一頓飯都吃不到一塊兒去。
我洗完碗出來,看見翔太和良太坐在客廳地板上,一人抱著一個iPad,在看日本的動畫片。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音量開得很小。
我哥和美香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健太在床上爬來爬去。
我去陽臺抽了根煙。
樓下的桂花樹開得正盛,香味一陣一陣飄上來。
我抽完煙回屋,聽見美香在房間里用日語跟我哥說話,語氣有點急,我哥一直在嗯嗯地應。
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她不太高興。
晚上十點多,我媽把客房收拾出來給美香和健太睡,我哥帶著兩個大的睡他那屋。
美香道了謝,抱著健太進了客房,關上了門。
我哥把翔太和良太安頓好,出來坐在客廳里,跟我爸面對面。
我爸遞給他一根煙,他接過去,倆人就那么坐著抽,誰也沒說話。
抽完一根,我爸站起來說早點睡吧。
我哥說好。
第二天早上,我媽六點就起來熬粥、蒸包子、煎雞蛋餅。
美香七點半才從房間出來,健太在她懷里哭。
她說孩子有點發燒,可能是水土不服。
我媽趕緊去找體溫計,一量,三十八度二。
美香說要帶健太去醫院。
我哥說附近有家兒童醫院,開車二十分鐘就到。
我媽說她跟著去,美香說不用,她自己可以。
最后我開車,我哥坐副駕,美香抱著健太坐后面。
到了醫院掛號排隊,醫生看了說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開了點藥,囑咐多喝水、注意休息。
回來的路上美香一直抱著健太,臉貼著孩子的額頭,眼圈有點紅。
我媽在家等著,見我們回來趕緊迎上去問怎么樣。
我說沒事,小感冒。
我媽松了口氣,又問美香吃早飯了沒。
美香搖頭。
我媽去把粥熱了,又煎了兩個荷包蛋,端到桌上。
美香說了聲謝謝,坐下慢慢吃,吃得很安靜,筷子跟碗碰在一起都沒什么聲響。
翔太和良太起來了,我哥給他們沖了味增湯,拌了米飯。
兩個小家伙坐在餐桌另一邊,跟美香隔著兩個座位,各自吃著各自的早餐。
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表情很復雜。
中午的時候,我媽跟我哥說,你媳婦是不是不太高興。
我哥說沒有啊,她就是那種性格,不愛說話。
我媽說我看她一天都不怎么出房間。
我哥說她帶孩子累,健太又病了,讓她多休息。
我媽沒再說什么。
下午美香在房間里哄健太睡覺,翔太和良太在客廳看iPad,我哥跟我爸在陽臺上喝茶。
我媽在廚房準備晚飯,我進去幫忙擇菜。
她突然說了一句,你說美香是不是瞧不上咱家。
我說你別瞎想,人家就是生活習慣不一樣。
我媽說我看她給孩子吃的都是從日本帶來的,一口咱家的飯都不讓碰。
我說孩子吃慣了嘛,你突然讓人家換口味,誰能適應。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沒想讓他們換,我就是想讓他們也嘗嘗,哪怕吃一口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晚飯的時候,美香沒出來吃,說健太不舒服,她在房間里陪著。
我媽盛了一碗雞湯,讓我哥端進去。
我哥端進去了,過了一會兒端出來,碗里的湯沒怎么動。
我媽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把碗接過去倒進了水池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我哥的朋友圈。
他發了張機場的照片,配文是“回家了”,下面有幾個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
我點進他朋友圈往下翻,發現他平時發的基本都是在日本的生活,公司聚餐、孩子生日、周末去公園。
偶爾有幾條轉發的國內新聞,評論都是日本同事的留言,用的日語。
我突然覺得,我哥好像已經活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第三天,健太的燒退了,但精神還是不太好,蔫蔫的。
美香終于從房間里出來了,抱著健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媽切了一盤西瓜端過來,放在茶幾上。
西瓜是昨天我爸特意去水果市場挑的,說是正宗麒麟瓜,皮薄肉甜。
美香看了一眼西瓜,說了聲謝謝。
健太在她懷里伸手指著西瓜,嘴里咿咿呀呀的。
美香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小塊遞給他。
健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又伸手要。
美香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又給了他一塊。
我媽在旁邊看著,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
翔太和良太看見弟弟在吃,也湊過來,一人拿了一塊。
這次他們沒有吐,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我媽高興得不行,又去切了一盤。
我哥在旁邊說,我說吧,就是剛來那天不習慣,適應適應就好了。
美香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那天晚上,氣氛終于緩和了一些。
美香主動跟我媽說了幾句話,用磕磕絆絆的中文問她怎么做紅燒排骨。
我媽激動得差點把鍋鏟扔了,拉著美香進廚房,比劃著教她。
我在客廳聽見廚房里傳來我媽的笑聲,還有美香笨拙地重復中文的聲音。
我哥跟我對視了一眼,笑了。
我爸在沙發上看電視,遙控器按來按去,最后停在了一個戲曲頻道上,咿咿呀呀地唱著,他跟著哼了兩句。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第四天,我哥說要帶美香和孩子們去市里轉轉,看看他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我媽說她也去,我爸說不去了,腿腳不方便,在家歇著。
我們一行人開著兩輛車出發,我載著我媽,我哥載著美香和孩子們。
先去了我哥的小學,學校放假,大門鎖著,我哥趴在鐵柵欄上往里看,指著一棟樓說那是他以前的教室。
翔太和良太也跟著趴在柵欄上看,不知道能不能理解他們爸爸此刻的心情。
又去了老城區,那條街快拆了,兩邊的店鋪關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家還在頑強地營業。
我哥指著一家面館說,以前放學天天在這兒吃牛肉面,三塊錢一碗。
我媽說現在漲到十五了。
我哥說進去吃一碗。
面館老板已經不認識了,換了他兒子在掌勺。
牛肉面端上來,我哥吃了一口,說味道沒變。
美香也嘗了一口,辣得直吸氣,但她說好吃。
翔太和良太看著紅彤彤的湯底,不敢動筷子。
我哥給他們要了兩碗不辣的清湯面,他們這才吃了。
吃完飯出來,健太在我哥懷里睡著了。
美香說有點累,想回去了。
我哥說好。
回去的路上,我媽坐在副駕,突然說了一句,你哥瘦了。
我說可能是工作累的。
我媽說他在日本那邊,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我說人家發達國家,還能餓著他。
我媽說那不一樣。
我沒接話。
回到家,我爸在客廳里坐著,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他說你們出去大半天,西瓜都放軟了。
我媽說再切一個唄。
我爸說就剩這一個了,明天我再去買。
美香把健太放到床上,出來坐在沙發上,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然后她突然放下西瓜,捂著嘴沖進了衛生間。
我哥跟過去,聽見她在里面嘔吐的聲音。
我媽臉色變了,問我哥怎么回事。
我哥站在衛生間門口,表情有點尷尬。
美香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用日語跟我哥說了幾句話。
我哥聽完,轉過身對我們說,美香懷孕了,四個月了。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鐘。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說好事啊,這是好事啊。
我爸也笑了,難得地露出了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我拍了拍我哥的肩膀,說你可以啊,第四個了。
我哥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美香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媽湊過去,拉著她的手說,懷孕了好,懷孕了要多補補,明天我去買老母雞燉湯。
美香抬頭看了我媽一眼,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那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路過我哥房間門口,聽見里面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
美香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很快,說的是日語。
我哥一直在說“我知道”“我知道”,聲音很疲憊。
我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一個字沒聽懂,但那種壓抑的氛圍讓我覺得胸口發悶。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
第五天早上,我媽一早就去菜市場買了老母雞,回來燉了一大鍋湯。
美香起床的時候,我媽已經把湯端到了桌上,旁邊還放了幾個水煮蛋。
美香說了聲謝謝,坐下來慢慢喝湯。
翔太和良太還是吃他們的拌飯料和味增湯。
健太坐在嬰兒椅里,美香一勺一勺喂他吃輔食。
我媽坐在對面看著,突然說了一句,美香啊,你這胎要是生個女兒就好了,湊個好字。
美香愣了一下,看向我哥。
我哥翻譯給她聽。
美香聽完,搖了搖頭,用中文說,不想生了。
我媽沒聽清,說不生了?什么意思?
我哥趕緊說,她的意思是這胎生完就不生了,太累了。
我媽說也是,四個孩子確實不少了。
美香低頭繼續喝湯,沒再說話。
上午十點多,美香在房間里收拾東西。
我媽進去問她要幫忙嗎,美香說不用,她就是整理一下行李。
我媽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我小聲問她怎么了。
她說美香把從日本帶來的吃的都拿出來整理了一遍,分類放好,上面還貼了標簽。
我說這很正常啊。
我媽說那些東西夠他們吃一個月的,她是不是打算一個月都不讓孩子碰我做的飯。
我說你想多了。
我媽沒說話,去陽臺上收衣服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美香給我哥說了句什么。
我哥猶豫了一下,跟我媽說,美香想帶孩子去外面吃。
我媽說外面吃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我哥說她想吃日料,附近有家日料店,她想去嘗嘗。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說那去吧。
我哥帶著美香和三個孩子出去了。
餐桌上剩下我、我爸和我媽三個人,對著一桌子菜。
我爸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兩下,說挺好的。
我媽沒動筷子,坐在那兒發呆。
我說媽你吃啊。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半天沒咽下去。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哥他們回來了。
翔太和良太手里拿著扭蛋玩具,健太睡著了。
美香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臉上有了血色。
我媽問吃得好嗎。
美香笑著說很好,還給我媽帶了一份天婦羅。
我媽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轉身放進了冰箱里。
那天晚上,我哥找我出去散步。
我們倆沿著小區外面的路走,路燈昏黃,蚊子嗡嗡地圍著飛。
走了大概十分鐘,我哥突然開口了。
他說美香不太適應這里。
我說看得出來。
他說她在日本的時候就不太愿意回來,是他堅持要回來的。
我說為啥不愿意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美香的父母當初就不同意她嫁給中國人,覺得文化差異太大,以后會有很多矛盾。美香頂著壓力嫁給了他,這些年一直在努力證明自己過得很好,但心里始終有根刺。
我說那這次回來,她父母知道嗎。
他說知道,她媽打電話來說,讓她照顧好孩子,別讓孩子受委屈。
我品了品這句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沒細想。
我哥又說,美香懷孕之后情緒不太穩定,醫生說有點產前抑郁的傾向。
我說那你還帶她長途飛行。
他說沒辦法,再不回來,媽那邊沒法交代。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我們倆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馬路上車很少,周圍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廣場舞音樂聲,隱隱約約的。
我哥突然說,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里人了。
我說你什么意思。
他說在日本,他是外國人。回來了,他還是外國人。在哪兒都像是個外人。
紅燈變綠了,我們倆誰都沒動。
站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說回去吧。
第六天,出事了。
起因是一塊西瓜。
中午吃完飯,我媽又切了一盤西瓜端上來。
翔太和良太已經接受了這種中國西瓜的味道,一人拿了一塊啃得很歡。
健太也吃了小半塊,汁水流了一下巴。
美香坐在旁邊看著,表情還算平和。
然后我媽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看,孩子還是喜歡吃咱這兒的東西,日本那西瓜多貴啊,還沒咱的好吃。
這話本身沒什么問題,但美香聽完之后,臉色變了。
她站起來,用日語跟我哥說了幾句話,語氣很沖。
我哥站起來想拉她,被她甩開了。
她走過去把翔太和良太手里的西瓜拿下來,放回盤子里,然后拉著兩個孩子就往房間里走。
翔太被拽疼了,哭了起來。
良太也跟著哭。
健太被哭聲嚇到了,在嬰兒椅里哇哇大哭。
客廳里瞬間亂成一團。
我媽愣在那兒,手里還拿著水果刀。
我爸從沙發上站起來,不知道該做什么。
我哥追過去,在房間門口攔住美香,兩個人用日語激烈地爭吵起來。
我聽不懂,但能聽出來美香情緒非常激動,聲音都在發抖。
我哥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是懇求的語氣。
過了大概五分鐘,美香抱著健太從房間里出來,翔太和良太跟在她身后,臉上還掛著眼淚。
她走到我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用中文說,對不起,我想回日本。
我媽手里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茶幾上。
那天晚上,家里安靜得像墳地一樣。
美香帶著三個孩子待在房間里,門關著。
我哥坐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媽在廚房里,對著那盤被拿回來的西瓜發呆。
我爸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根本沒在看。
我站在客廳中間,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什么都做不了。
后來我走到陽臺上,在我哥旁邊坐下。
他遞給我一根煙,我接過來點上。
我們倆就那么坐著抽煙,誰都沒說話。
樓下那棵桂花樹的香味又飄上來了,甜膩膩的,混著煙味,讓人覺得有點惡心。
抽完第三根煙,我哥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來說,我去跟她談談。
他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我聽見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夾雜著美香的啜泣。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哥出來了。
他走到我媽面前,說美香想帶孩子先回日本。
我媽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說那我呢。
我哥蹲下來,握著我媽的手,說媽,對不起,她現在的狀態真的不太好,我怕她出問題。
我媽說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去照顧她。
我哥說不用,她媽會去東京幫忙。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我哥說等孩子生下來,穩定了,我再帶他們回來。
我媽沒說話。
我哥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我媽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站起來,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那天夜里,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哭聲。
分不清是我媽的,還是美香的。
也許是兩個人的。
第七天,我哥改簽了機票。
本來是半個月的行程,提前到了一周。
我媽知道之后什么都沒說,只是第二天一早就起來,包了兩大袋東西。
一袋是給翔太和良太的衣服,她連夜去商場買的,標簽都剪了,洗過熨過了。
一袋是吃的,臘肉、香腸、干貝、紅棗、枸杞,塞得滿滿當當。
她把東西放在我哥房間門口,沒敲門,轉身去了廚房。
我哥起來看到那兩袋東西,在門口站了很久。
走的那天,我媽沒去送。
她說她腿疼,走不動。
我爸也沒去,說在家陪她。
我一個人開車送他們去機場。
路上美香坐在后座,抱著健太,翔太和良太一左一右靠著她的肩膀。
我哥坐在副駕,一路上都在看窗外。
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照顧好爸媽。
我說放心吧。
美香走過來,對我鞠了一躬,用中文說,謝謝。
我說保重。
她點了點頭,轉身推著健太的嬰兒車走向安檢口。
翔太和良太跟在她身后,一人背著一個小書包,上面印著奧特曼。
我哥走在最后,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他們過了安檢,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航站樓。
外面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
我坐進車里,發動引擎,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塑料味。
我在車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該去哪兒。
后來我開車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我媽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西瓜已經放了好幾天了,表面有點干,顏色發暗。
她拿著一塊在吃,吃得很慢。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遞給我一塊,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不甜了,有點餿味。
但我沒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我媽吃完手里的西瓜,把瓜皮放在盤子里,擦了擦嘴。
她說,你哥小時候最喜歡吃西瓜了。
我說我知道。
她說那時候家里窮,西瓜貴,一個夏天也就買兩三次。每次買回來,你哥能吃掉半個。
我沒說話。
她停了一會兒,又說,你說他在日本,吃西瓜嗎。
我說應該吃吧。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端著那盤已經不新鮮的西瓜走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打開水龍頭,沖洗盤子。
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留下的那圈水印,慢慢地在空氣里蒸發,變得越來越淡。
窗外的桂花被風吹落了一地,金黃色的碎末鋪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撒了一把過期的香料。
我爸從他房間里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
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一個臺一個臺地按過去,最后停在了戲曲頻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滿了客廳。
我們父子倆就那么坐著,誰都沒說話。
電視里的花旦甩著水袖,臉上的油彩濃得看不清本來面目。
我爸突然說了一句,你媽昨晚哭了一宿。
我說嗯。
他說她以為這次回來能多住幾天。
我說嗯。
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了。
我聽見他點煙的聲音,打火機啪嗒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第三下才點著。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上那個花旦咿咿呀呀地唱。
唱的是什么,我聽不懂。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那調子拖得特別長,長得好像永遠都不會停。
手機震了一下。
我哥發來一條微信,說登機了。
我回了個好。
他又發了一條,說冰箱里還有半個西瓜,你們記得吃。
我愣了一下。
我哥從來不在我家冰箱里放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冷藏室最上面一層,放著半個西瓜,用保鮮膜封得好好的。
瓜瓤紅艷艷的,黑籽嵌在里面,新鮮得像是剛切開的一樣。
保鮮膜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
我關上冰箱門,靠在灶臺邊上。
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進來,濃得化不開。
客廳里傳來戲曲頻道換臺的聲音,變成了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我聽見我爸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咳嗽了兩聲。
我媽從臥室里走出來,腳步聲很輕。
她走到冰箱前面,打開門,看見了那半個西瓜。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冰箱里的冷氣往外冒,白色的霧氣纏繞在她的手上。
她伸手把西瓜端了出來,放在灶臺上。
保鮮膜揭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拿了一把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
然后她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西瓜瓤上,滲進去,看不見了。
她一邊哭一邊吃,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我從她手里接過勺子,說媽,別吃了。
她沒松手。
我又說了一遍,媽。
她松開了手,轉身走出了廚房。
我端著那半個西瓜站在廚房里。
保鮮膜還搭在灶臺邊上,邊緣沾了一點瓜汁,黏黏的。
我把西瓜放回冰箱里,關上門的瞬間,聽見客廳里傳來我媽的聲音。
她說,明年夏天,讓他們再回來吧。
我爸嗯了一聲。
她說那時候西瓜最甜。
窗外起風了,桂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的兩個老人。
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站在窗前。
中間隔著一盤已經不新鮮的西瓜,和一大片不知道該怎么填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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