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同學們都羨慕我家有個保姆,那時候家家戶戶能吃飽飯就不錯了,我家還雇人。
我家很有錢?真不是,而且巧姨也不是保姆,她比我大不了多少,我3歲時她來的我家,那時候,她也才15,自己都是個孩子。
巧姨和我家并沒有血緣關系,是我姥本村鄰居的一個孩子,那時候他們家窮的不行,孩子也多,天天為了多一雙筷子發愁,我姥回家,聽說有人給她說親,對方22,村里有名的懶漢,整天啥也不干,游手好閑,不過家境還算殷實,巧姨她娘就動了心,至少嫁過去能吃飽飯,再說還有二百塊的禮金。
那個年代,二百塊啊,可算一大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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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看著單薄瘦弱的巧姨,她始終低著頭,聽著父母和媒人的說話,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沒有傷心,也看不出反抗。一臉任命的麻木。
我姥看不下去了,從口袋摸出五十塊錢。
放在桌子上。
“巧兒她媽,我有個事和你商量,你也知道我閨女家現在倆孩子,我爹躺炕上,離不開人,我那缺人手。”
“”我看小巧人不錯,給我家干活吧,一年五十,包吃包住,你看行不?”
巧姨的娘愣了,巧姨也楞了,一瞬間,她的眼神中迸射出一股耀眼的光,和太陽般炙熱。
才50就想領走?你想的太美了吧。我這可是200!
媒婆見我姥要撬人,臉色沉了下來。
巧姨她爹看著我姥,略帶歉意,“老嫂子……你看,這都商量好了”。巧姨她娘看了看桌子上的200塊錢,看看巧姨,一臉糾結。
巧姨忽然開口:“娘,我想跟秀姨,干活賺錢!”
“你能干幾年?哪有大閨女18還不嫁人?讓你娘養你一輩子?”媒婆冷哼。
巧姨愣住,她本就不善言辭,剛才那句話已經是鼓足了勇氣。
‘5年。’我姥沉聲,“小巧給我干五年,她的婚事我包了,嫁妝我也出。”
就這樣,一句話,定了巧姨的命,她跟著我姥離開了村子,到了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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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姨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帶,一切都是我姥給準備的。
那時候,我們一家四口住了我姥的正屋,我姥和我姥爺住小屋。
我姥在客廳一角支了一張折疊床,白天收晚上放。
巧姨總算有了個睡覺的地方,很窄很小的鋪,可她特別高興,每天用抹布擦好幾遍。
巧姨性子犟, 說話也耿直,不討喜。
但她特別聽我姥的話,我姥說不讓我和妹妹吃糖,怕壞牙,她就天天盯著,就算塞嘴里的糖都能摳出來,再用糖紙包上。
就是不給吃。
我和妹妹都怕她。
吃飯的時候,我姥說不讓搶,我倆根本不聽,巧姨咳嗽一聲,我倆立馬老實了。
背地里,有人和我姥告狀,大姐,你不在的時候,你家保姆打孩子,打的哇哇叫,你管管吧。
我姥姥就笑笑,回家沒事人似的。
一句都不問。
她和我媽說。
咱倆都去上班,小巧伺候躺在床上的老爺子,再看倆孩子,還要洗衣服燒飯。
倆孩子天天鬧著出去玩,她不能一直由著她們,不打,能怎么辦。
再說,打壞哪了?皮都沒破過一次,就是嚇唬嚇唬。
可就算嚇唬,我和妹妹也討厭她,那時候,我覺得她就是個保姆,我家給錢雇的傭人。電視劇里都這樣演的,丫鬟伺候小姐,可她還敢動手打我們,簡直大逆不道!
我從小就是個直筒子,一句話也憋不住,我這么想,就這么罵了。
我指著巧姨鼻子,你就是個保姆,拿了我姥的錢就得伺候我和我妹,你有什么資格打我!
巧姨哆嗦了一下,舉高的手,沒落下來。
我正得意,我姥一笤帚疙瘩抽我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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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臭丫頭,胡說八道,你真是欠揍了。小巧不是保姆,是你姨!她來咱家也不是伺候人,
是幫忙!她照顧你吃,照顧你穿,就是你長輩,對長輩無理,看我慣著你?
那天我姥發了真火,抽的我鬼哭狼嚎,晚飯也不讓我吃。
我媽居然也沒幫我說一句話,還去安慰了巧姨,我那個恨啊,連她拿給我的大包子都扔地上了。
呸,我就是不吃!
巧姨撿起包子,粗聲粗氣,姨說了我不是保姆,我是家里人,你不吃也不該丟地上,我種過地。
你浪費糧食就是你不對,種地可苦了。
她啰里啰嗦說,我捂著耳朵,沒文化,那叫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巧姨一愣,默念了一遍,這話說的真好,你上學學的?
廢話,我捂著屁股,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不認字啊,哼。
你給我寫下來行嗎?巧姨把包子外面臟的皮撕了,遞給我,這可是我晚上沒吃特意給你剩下的,你要不吃我可吃了。
我一把奪過來,塞嘴里,寫就寫,以后我教你認字,你不許再打我了。
行,不過你不能帶著妹子到處跑,你姥讓我看著你們,我就得看牢了。
行吧,行吧。
我不耐煩的答應了。
我和巧姨就這樣和解了,后來,我教她認字,算算術,看她一筆一劃寫的和狗爬的一樣,我就哈哈笑。
她也不生氣,一筆一筆的寫,我用剩下的鉛筆頭她都用刀剃下來纏上線綁木簽子上一直到用的寫不出來了,還不舍得扔。
就這樣,我和妹妹一天天長大了,巧姨對我倆還是挺兇,可我已經也不怕她了,她就是紙老虎,雷聲大雨點小,巴掌舉得老高,
拍身上一丁點也不疼。
而且她對我和妹妹也挺好的,我倆得了黃疸性肝炎,鄰居小伙伴都怕傳染躲著我,就她一直陪著我倆在屋里玩,一點也不嫌棄。
巧姨23了都成老姑娘了,村里和她同年紀都倆孩子了,她還在我們家,拿著一年幾十塊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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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是個說話算數的人,由她做主,把巧姨嫁給了本家侄子。
我叫他燕雙舅。
他年輕的時候長得那是真帥啊,十里八村的姑娘眼里的好后生。就是家里窮的不行才娶不上媳婦。
我巧姨卻生的特別普通,個子瘦小,小臉蠟黃,還一對小瞇縫眼。
按我舅的原話:沒個喜氣勁兒,看著喪氣。
我舅不樂意,可在我家,我姥的話和圣旨差不多。她幾個弟弟都是她節衣縮食供出來的,更別提巧姨伺候了太姥爺一輩子,躺了好幾年,身上一個褥瘡都沒長,笑著走的。
他倆結了婚,我巧姨挺高興,可我舅一直賭氣,常年在外打工不怎么回家。
我巧姨自己拉扯著三個孩子,種地討生活。
每次我媽帶我們回老家都勸她。
說話別那么犟,說幾句軟話就好了,都仨孩子了,服個軟。
可我巧姨就不低頭,她說結婚的時候家窮得連個房都沒有,都是我姥陪送的嫁妝,她賺的工資,家里才蓋了房。她有兒有女對家里有功,憑什么低三下四。
她還是這么犟,自己認準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頭。
巧姨雖然脾氣固執,可她會過持家,會算術認識字,還會記賬本。
家里的一分一毛都沒浪費過,村里人都奇怪,為啥同樣男人出去干活,媳婦在家,小巧家蓋了大房子大院子,供了仨孩子,還能余下錢。而他們自己,連蓋房的錢都湊不出。
有人說,肯定是我媽出的錢。
我媽是給了一部分,可我巧姨自己也攢了不少。
她精打細算,種田賣菜,所有的業余時間都在搗鼓副業,縫鞋墊,疊紙盒,纏鋼絲,只要有活的地方她一準去干,別人沒起床她早就爬起來把地里活干完了,去集市上打小工了。
她帶著仨個孩子,養雞養兔子,抓魚摸蝦,下地籠。
她總說沒白和我學認字,農業日報上寫了好多種地的法子和賺錢的門路,只要能吃苦,就不怕過不上好日子。
就這樣,原本最窮的一家人,成了村里有名的富裕戶。
仨孩子各個聰明聽話,長得還都隨了我舅,一個賽一個精神。
新房子落成的那一天,我媽帶著我們去家里吃酒席。我舅樂的眉飛色舞,一群老伙計圍著恭維他,說他能干,命好,夸房子在村里頭一份的好,也少不了夸我巧姨能干,說他娶了一個好媳婦,一個好女人旺三代。
我舅喝高了,舉著酒杯朝著我巧姨就過去了。
媳婦,我敬你一杯,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看著我巧姨,眼框通紅,包含著愧疚,也包含著深情。
我巧姨笑了,笑著笑著又掉了眼淚。
她等這句話,等了將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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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姨和我家的感情,延續了幾十年,從沒間斷過,我和妹妹都喊她姨,拿她當家里人。
我姥去世的時候,巧姨全家都來了,她是侄媳婦,本應走本家的禮,可她非和我媽一起披麻戴孝,給我姥守靈。
她還是那么犟,我媽跪著累了都坐起來歪一會兒,她就是一動不動的杵在哪兒,和釘子似的不挪地。
她沒哭,一言不發的看著我姥的照片,一張一張的燒紙。
我姥去世后,她大病了一場,半年才緩過來,我媽說,那是太傷心了才哭不出來,要是能哭出來不至于憋出病。
人生就像坐火車一樣,閉個眼的功夫,好多站就這樣過去了。
有人中途離開,有新來的進來,一波又一波,沒有人能永遠坐在你身邊,都有到站的那一天。
仿佛昨天我還趴在桌子上教巧姨認字,一睜眼,我們都變老了。
我馬上49,巧姨也61了。
她常年勞作,老的很快,滿臉都是褶子,手指粗的和男人一樣。
和我看起來就像兩代人。
巧姨身體還行,就是有點風濕,一到冬天就疼。
上個月我姥忌日我和我媽回老家,路上耽誤了一會兒,到家的時候,我巧姨就站在村口等著我們,剛下了大雪,露天特別冷,風呼呼的吹,我舅裹著軍大衣勸她回屋等。
她還是那么犟,死活不就走,一直等到我們的車出現在視線中,這才一瘸一拐的朝我們跑過來。
我舅跟在后邊發牢騷。
可見著你的親人了,明明我們是親戚,你才是外人,這整的我和個外人似的。
什么事啊!
我巧姨回過頭罵。
‘你個老東西,墨跡啥,趕緊過來接東西啊,還讓我請你啊!’
我舅應著,忙不迭往前跑,看這樣子,平時沒少被我巧姨吆喝,都養成習慣了。
我捂著嘴笑。這老頭,也有今天啊,不是他年輕的時候橫挑鼻子豎挑眼,看不上我巧姨了。
反過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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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我媽就叮囑好了,我和我妹以后每人都要給我巧姨放下二千塊錢,給她當零花錢。
她歲數大了,又沒有穩定的進項,手里得有點錢。
其實不用我媽說我倆也準備給。
以前也給過,只是她死活都不要。
這次,巧姨依舊斬釘截鐵的拒絕。
我不要,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還能種地,種菜,一個月國家還給110,我倆二百多,農村花不了多少錢,真夠花,再說我仨孩子呢,哪個也沒虧待過我,你們倆孩子都上大學呢,正是用錢的地方。
我不管那套,直接塞給我舅,姨,給你你就拿著,哪那么多話啊,你看大了我倆不應該給你點零花錢啊,也不多,再說了,以后我還想使喚你呢?
“使喚我啥啊!”巧姨不解。
“回頭我閨女結婚生孩子了你不得過來幫忙,給我帶孩子啊,我可不會帶,讓我看,我得打死。我就指望你了。”
巧姨一聽,樂了。
“行啊,這敢情好,反正我倆孫子孫女都大了,上學了不需要我了,我正愁沒事干,挺好,我接著去你家當保姆,住你家大房子享福去,我自個去,不帶這個糟老頭子。”
“”憑啥不帶我,我也能干活!”我舅急了。
“姨!你說啥呢,你咋是保姆,你是姨奶奶!”
我和妹妹哈哈大笑。
巧姨也笑,笑著笑著,眼淚淌了滿臉。
晶瑩的淚花順著滿是褶皺的皮膚淌下,她笑得那樣開心。
我也笑了。
后記:
巧姨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沒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她脾氣固執,不善言辭,可她很善良,懂得感恩,對我們一家人真情實意,不求回報,我姥說的很對,她進了我家,就是一家人,她看大了我,永遠是我的長輩,應該孝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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