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眼淚窩兒很淺的人，看小說會流淚，看電視劇會流淚，看到頭條里動人的故事，新聞，甚至八卦，都會落淚。

有時候，自己碼字，寫著，寫著，眼淚莫名其妙的也會淌下來，我今年48，過了年就49。

人生也過去了一多半，哭過多少次，根本記不住。

但，還是有幾件事，始終縈繞于心，久久不能忘卻。

（一）

那時候我五歲，說實(shí)話，那個年紀(jì)的記憶早已模糊，唯獨(dú)那兩天發(fā)生的事，我始終忘不掉。

當(dāng)時我爸在部隊(duì)，我和妹妹，媽媽跟著姥姥，姥爺一起生活。

姥爺很疼愛我們，每天早上天沒黑就騎車去工人文化宮門口給我排隊(duì)打牛奶。

那個年代，牛奶是個緊缺物，好多人排隊(duì)，去晚了就賣光。

我媽生了我后奶水不足，我沒奶喝天天鬧，姥爺就養(yǎng)成了天天排隊(duì)給我買牛奶的習(xí)慣。

一直保持到姥爺去世。我從小又高又壯，絕對和堅(jiān)持喝牛奶有關(guān)。

姥爺身子骨一直很好，姥姥卻病病歪歪的，姥姥時常和我們念叨，等她走了一定要照顧好姥爺。

誰都沒想到，先走的卻是姥爺，姥姥反而活到了85歲。

姥爺是腸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他就我媽一個獨(dú)生女，姥姥得帶著我和妹妹，媽媽自己陪著姥爺去了北京。

當(dāng)時我和妹妹都還小，聽著姥爺去了北京還很羨慕。

在我的腦海里，北京就是首都，故宮，烤鴨，還有大白兔奶糖。

偶爾我會看見姥姥偷偷抹眼淚，那時候我也明白姥爺?shù)貌×耍孟裰尾涣肆耍衣犨^大人們談及死亡這個詞，但并不了解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那天晚上，我姥姥去小賣部給我媽打了電話。

她回來的時候，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我莫名就有點(diǎn)慌，“姥，出什么事了，姥爺好一點(diǎn)了嗎？馬上就過年了，他什么時候回來，他說出院以后給我買大白兔奶糖的。”

“買了，你姥爺馬上就回來了。”姥姥眼底閃動著淚花，可她和我說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太好了，有糖吃嘍！”我撒丫子跑去找妹妹，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當(dāng)天晚上，姥爺就走了。真的很神奇，那天半夜，我和妹妹忽然醒了。

我倆都說姥爺回來了，讓姥姥去開門。

妹妹還說，姥爺光著腳，陪她剝花生，還和她鬧著玩，把花生皮撒了她一頭。

姥姥聽完妹妹的話，沉默了。

那時候，天剛蒙蒙亮，外頭的天空黑藍(lán)黑藍(lán)的，星星格外明亮。

姥姥捂著嘴，極力壓抑著悲傷。她就這樣一直坐著，從天黑坐到天明。

后來我媽打回電話，姥爺就是那個點(diǎn)走的，因?yàn)榫臀覌屢粋€人，疏忽了，忘了給姥爺穿鞋。

天亮以后，姥姥就開始張羅布置靈堂，家里來的好多人。還擺了好多瓜子花生和水果糖，我和妹妹還挺高興，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天。

這時，鄰居的一個奶奶，蹲下來看著我倆。

“可不許在笑了啊，得哭。”

“為啥啊！”我含著糖，傻乎乎的看著她。

“你姥爺死了，你姥多傷心啊，你也得哭。知道不？”

“哦！”我那時候知道姥爺沒了，可我對生死沒有畏懼感，也不太明白為什么非得哭。

可是大伙都傷心，我也應(yīng)該傷心。我就使勁擠眼淚，擠了半天也擠不出來。

“我哭不出來！”看著周圍人眼圈兒都是紅的，我還有點(diǎn)生氣。

為啥他們都哭了，就我哭不出？

“孩子啊，你姥爺最疼你了，你不記得了？”

我用力點(diǎn)頭，我記得啊，姥爺還答應(yīng)給我買大白兔奶糖呢，可大伙都說姥爺走了，他走了是不是就不記得給我買糖了？

“唉，還是小啊，不知道難過，你姥爺再也回不來了，再沒人給你打牛奶，背著你玩了，你再也看不見他了。”

鄰居奶奶嘆著氣走了，我卻楞在了原地。

就那么一瞬間，我懂了死亡是什么意思，我的眼淚瞬間淌了滿臉！

從來就沒有那樣疼過，不是身上那個地方撞破的那種疼，是心口一剜一剜的疼。

好像心臟裂了一個口子，有什么東西從里面飛走了。

我嚎啕大哭，妹妹也被我嚇哭了。

無論姥姥怎么哄我，我都哭的停不下來。

一直哭到精疲力盡睡著。

從那天開始，我覺得我一下子就長大了。

也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別。

（二）

我人生有一段至暗時期，那時候女兒剛出生，老公工作上出了點(diǎn)問題，暫時沒了收入。

他和親戚合伙做了一個小買賣，天天開著車去鄉(xiāng)下送貨，再結(jié)貨款，很辛苦，也很累，卻不怎么賺錢。

孩子小，我也不能上班，每個月就幾百塊收入，那時候我倆住在妹妹分的的福利房里，90年的老房子，很舊很破。

我從來沒過過那種日子，掰著手指頭一分錢一分錢摳，還是不夠花，我一年多連雙襪子也不敢買，天天抱著孩子去娘家蹭午飯，就為了省一頓午飯錢，然后再拎著吃剩下的飯菜回自己家。

我媽很心疼我，做什么都多做一份，可我很虧心。挺大的女兒不能孝順父母還得天天蹭飯，我自己都覺得丟人。

我心情特苦悶，可又想不到別的法子賺錢，就沉迷起了打游戲。天天沒日沒夜的對著電腦玩網(wǎng)絡(luò)游戲。

好像只有在游戲的世界里，我才能找到短暫的安慰。

那天下午，我媽忽然過來了。

她進(jìn)了門，幫我把凌亂的客廳收拾好，洗了孩子的衣服。

我還在玩游戲，一句話也不想說。

我媽沒怪我，臨走前遞給我一打錢。一千塊。

她說她和我妹妹商量好了，以后每個人一個月給我五百塊！

她說，閨女別發(fā)愁，日子都有難得時候，都會過去的。

媽有錢，我生了你就養(yǎng)得起你。

說完我媽就走了。

我看著那一千塊錢，淚如雨下。

我也有女兒要養(yǎng)，卻拿著老媽的退休金，妹妹也剛結(jié)婚，卻還要月月補(bǔ)貼我，憑什么啊！

我不能這樣頹廢了。

從那天開始，我逼著自己碼字，寫小說，真的就是逼出來的，我缺錢，我必須賺錢。

孩子太小我沒辦法出去工作，唯一不用投本錢還能在家賺到錢的方法，就只有寫小說。

感謝我媽，讓我明白了母親的責(zé)任。

我咬著牙寫，不停被退稿，一分錢都沒賺，我硬挺了過來。

直到我第一篇網(wǎng)文被起點(diǎn)簽約，后來又簽了云起幾本懸疑小說。

我拿到了人生第一筆稿費(fèi)，然后第二筆。

直到現(xiàn)在，48了，這幾年歲數(shù)大不寫長篇了，可我的短篇小說在幾個網(wǎng)站一直有讀者。

賺的不多，就和一份工作差不多。但也是固定的收入。

是我母親教會了我，做人必須有責(zé)任心。

每個女人既是女兒也是母親。

母愛會傳承，責(zé)任也會傳承。

（三）

我和女兒并不親，反正不如老公和女兒親。

尤其是她上小學(xué)的時候，我很嚴(yán)厲，女兒成績不好，我會發(fā)火，也揍過她，有一段時間她很討厭我。

小時候，她寫過一篇作文，我的媽媽。

她是這樣寫的，我的媽媽是魔鬼，她總逼著我寫作業(yè)，不讓我出去玩，還揍我。我討厭她。

我看了那篇文章大為震驚，也很難過。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后再也沒打過她，她不愛學(xué)習(xí)我也認(rèn)了，她想去藝校，我也認(rèn)了，我和老公為了培養(yǎng)女兒，節(jié)衣縮食，省吃儉用。

女兒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了，也懂事了。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上了大學(xué)就松懈了，我閨女進(jìn)了大學(xué)卻開竅了。

第一學(xué)期期末，居然考了全系第一名。

從學(xué)渣變成了學(xué)霸。

其實(shí)我們娘倆早就和好了，雖談不上無話不談，也可以像朋友那樣聊聊天，她喜歡什么樣的男生也會和我說。

我倆有時候也辯論，女兒有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了，她越來越成熟。

可我卻始終做不到像別的母親那樣和女兒特別親昵。

我就是這種性格，看著大咧咧啥也不在意，其實(shí)心軟的和豆腐一樣。

一碰就爛，但我死不承認(rèn)。

2020年，女兒大三那年，考取了交換生名額，去歐洲讀書去了。

她走的前一個月我老公，公婆，我媽，妹妹就開始不舍，各種抹眼淚。

我老公一個大男人都快變成村口的王大媽了，天天嘚吧嘚吧的各種囑咐，全家人都緊張的要命。

就我和個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

我還笑，可算要滾了，再也不用擱家躺床上攤大餅，點(diǎn)外賣氣我了。趕緊走！

我老公就罵我，哪有你這樣的媽。閨女要走還高興！

就這樣，一直到離開的最后一天，我和老公送女兒去機(jī)場，看著穿著防護(hù)服，帶著口罩滾的圓滾滾和企鵝一樣的姑娘，我還哈哈哈大笑。

我老公眼圈一直紅著，我卻笑的賊開心。

女兒進(jìn)去了，老公還在墊著腳看，一直看到人沒影子了，還在張望。

我白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去了洗手間。

一進(jìn)去，我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鋪天蓋地的那種流。

我也不能理解為什么會這樣。

前一秒我還在慶幸她終于要走了，再不會麻煩我了，下一秒我就止不住的掉眼淚。

我哭了足足十分鐘，補(bǔ)了半天妝才走了出來。

老公看出來了，可他沒笑我。

回家的車程倆小時，我倆一句話也沒說。

跟了我們二十年的閨女，飛走了，已經(jīng)四年了。

人生啊，誰都有難忘的時刻，誰都哭過。

生離死別，愛恨情仇，歡愉憤怒。

都會掉眼淚。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人生就這么長，活過，愛過，走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