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醫者的快樂
做醫生盡管很沉重，也有快樂開心的時候，尤其是剛做醫生那陣子，就像新婚燕爾，什么都新鮮有味，治好一個病人都能興奮好幾天的。時間一久，把它當成了掙錢的職業，也就逐漸變得寵辱不驚喜怒不形于色了。
那還是在輪科的時候。一天晚上，輪到我在急診值夜班。診室里靜悄悄的，我“獨守空房”，除了我，似乎整個世界都睡著了，好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我有些無聊地翻著一本醫學雜志，心里期待著這漫漫長夜快些兒過去。突然，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響起。憑直覺，我知道有事情來了。伸出頭來一望，只見一大群人抬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急匆匆向診室而來。
原來，這年輕人在卸貨時不小心被高處的玻璃砸傷了頭部，就像一塊大石頭砸在了一個滾圓的西瓜上。病情就是命令，我趕緊通知護士作好清創縫合的準備，自己則開始詢問病史，檢查病情。病人痛苦地呻吟著，護送的人向我講述了受傷時的情形，懇請我一定想想辦法救救他的臉。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那是一張變形而扭曲的臉！一張恐怖的臉！整個面部血肉模糊，傷痕縱橫交錯，就像干涸的河床上出現的一道道裂痕，慘不忍睹。而他聞訊趕來的女朋友哭得淚水漣漣，傷心欲絕，生怕他這張臉被破了相，覆水難收。我也犯了難，這么嚴重的損傷我那時還是頭一次碰到。我腦子飛快地轉了幾個圈，果斷決定，盡量少用麻醉藥，使用眼科縫針逢線，施行皮瓣轉移皮內減張縫合。
手術進行了近兩個小時，我和護士小心謹慎大氣不敢出一口。當縫完最后一針時，我已經累得腰酸腿乏衣衫濕透，就像完成了一件雕塑品的制作。把他送進病房后我才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此后，每日查房，我都嚴密觀察傷情，并作相應的精心處理，就像愛護一件自己中意的藝術品，眼見著患者一天天好起來。
兩周之后，一張英俊鮮活的臉慢慢復活了，病人的精神也一天天好起來。一個月后，當患者和他的女朋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他臉上已完好如初，再也找不到一絲當時受傷的痕跡。只是不停地笑著，幾分憨厚，幾分稚嫩，幾分英俊。因為這件事，我們成了好朋友。現在，他們的家庭很幸福，兩口子很恩愛，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這已是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了。它對我的影響卻是深遠的。它使我真正明白了作為一名白衣天使的責任。假設當時僅僅從考慮搶救病人的生命出發，只作一般性的處理，不同時考慮病人的美觀需求。也許，一個人的命運就要重新改寫了。學醫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情，做醫生更是每天要處理很多瑣碎平凡的事情。同時，肩上也承擔著很大的責任。在當今的市場經濟環境下，如果單純從經濟利益出發，醫生所付出的勞動和承擔的風險與所獲得的報酬相比，無疑是很不相稱的。如果沒有一份對患者的愛心和一份對醫生這份神圣職業的責任感，是很難把它做好的。而當我們看到，通過我們的雙手，病體得以康復，親情得以延續，家庭得以重聚，那種欣慰的感覺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代替的。
2001年于廣州
劉安平教授
【作者簡介】劉安平，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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