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到“22歲男孩一次吞下12片右美沙芬”的新聞，我整個人是愣住的。

說實話，右美沙芬這仨字，我以前也只把它當“止咳藥”的學名。嗓子癢了，去藥店說一句“來盒止咳片”，店員麻利地從玻璃柜臺里拎出來，掃碼，遞過去，連眼神都懶得抬一下。

一模一樣的場景，發生在吉林的一個初一男生身上，只不過那年是2016年，他叫周源。第一次吃藥，是被朋友慫恿的，一次性吞下12片。那會兒他才12歲。

你可以腦補一下那個畫面：瘦瘦的初一男生，書包比人還顯眼，被人拽進小巷對面的藥店，掏出 cr cr 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買下一盒寫著“止咳”的藥。沒有處方，沒有家長，沒有任何人問一句“你咳多久了”。他拿回去，朋友說“整板吞，別慫”。

他真吞了。

幾分鐘后，他開始頭暈、惡心、狂吐。那是周源生命里第一次“上頭”，也是他后來十年都走不出來的起點。

很多人到這一步會說：“他干嘛要信別人？自己不作會死嗎？”

我倒是更好奇，為什么一個12歲的孩子，能這么輕松地就拿到足以損傷中樞神經的藥。

國家藥監局在2021年12月發布第151號公告之前，右美沙芬在大部分地方都屬于非處方藥。翻譯成人話就是：只要你敢開口說“我買止咳藥”，藥店就敢賣。沒有處方，沒有年齡限制，最多問你一句“干嘛用的”，你回一句“感冒咳嗽”，就行了。

周源第一次吞下那12片的時候，全社會對這東西的危險認知幾乎為零。

更要命的是，這類藥，在藥箱里太常見了。很多家庭是“咳一聲，就吃兩片”。誰會往“毒品”“成癮”這幾個詞上聯想？你爸媽可能還在客廳喊：“別老看手機，多喝熱水，吃點止咳藥就好了?！?/p>

可對周源來說，那不只是止咳藥，那是他在吵鬧家庭、冷漠課堂之外，唯一能“讓腦子停下來”的東西。

家里經常吵架，學校里沒有“哥們兒”聽他吐槽。他這樣的孩子，在班里就是那種：成績不拔尖，不搗亂，不搶答，老師點名的時候會愣一下想一想“他是誰來著”的那種。存在感薄得跟課本邊上的黑線一樣。

你想象一下，一個這樣的孩子，被所謂“朋友”拍拍肩說：“這個能讓你上頭，還不違法。”那條路，對他來說，比找心理老師、跟父母敞開心扉，要簡單太多了。

右美沙芬管嚴了，故事就結束了嗎？遠遠沒有。

2017年前后，監管開始收緊，藥店不那么好買了?？蓡栴}是，人已經被那種快感“喚醒”了。

他很快又找到替代品：曲馬多復方制劑。

曲馬多單方早在2013年就被列入二類精神藥品，可復方制劑長期游走在灰色地帶，一直到2023年才徹底納入列管。中間這七八年，就是所謂的“空窗期”。

也就是這幾年，周源在用自己的身體，做一場“自我試驗”。

曲馬多、普瑞巴林、復方甘草片、愈美片、思諾思、加巴噴丁……這些名字，很多人連念都念不順。擺在藥店貨架上時，它們叫“鎮痛藥”“抗癲癇藥”“止咳藥”“助眠藥”。擺在他抽屜里時，它們合起來叫一個字：“嗨”。

起初他一天吃8粒普瑞巴林、30粒甘草片、12粒愈美片。后來耐受上來了，他一次要吞150多片。單是甘草片，就能吞下100多片。

你翻翻自家藥箱，那種一瓶裝著幾十片、五塊錢一瓶的甘草片，很眼熟吧？很多老人嘴里含著當糖吃。周源，是一口氣吃下了別人一整年的量。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物質依賴科的專家葉玉劍說，普瑞巴林是在加巴噴丁的基礎上改了化學結構，吸收更快，更容易讓大腦產生欣快感。長期大劑量濫用，戒斷的時候會出現手抖、心里發慌、腦子像生銹齒輪一樣轉不動，有人甚至會自殘。

這些話，醫生都說得明明白白了，可很少有家長能聽到。大多數父母對孩子的判斷就一句：“他沒碰白粉就好。”在他們的世界里，毒品只有那幾種典型的。藥箱里的藥，頂多“吃多了傷肝”。

所以他們看到的只是：孩子不愛說話了，成績下滑了，門關得越來越緊了。

他們看不到的是，抽屜里塞滿了撕掉外包裝的藥盒，像藏零食一樣藏藥。也不知道，有一天，他會因為戒斷難受得受不了，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睡覺，怕自己半夜失控傷人。

等媽撞開門，看到的是一個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眼神空洞的兒子。那一刻她才明白，孩子不是簡單的“心情不好”，而是被藥掏空了。

有人會 argue：“這不就是嗑藥嗎？自找的?！?/p>

我不太愿意這么輕飄飄地下結論。

周源不是那種“壞孩子”的模板。他沒砸過玻璃，沒打過架，沒在學校里點過名。要說錯，他更多是“沒被看見”。

你回想一下你身邊的學生時代：總有那么一撥人，坐在中間靠后的位置，不搶答、不舉手、不提問，下課鈴響就默默收書?？荚嚰案窬€附近徘徊，偶爾能考個七八十分，誰都不把他當“問題學生”，也沒人把他當“重點對象”。

家庭里，父母忙著吵架、忙著生計。很多家長信奉一套邏輯：“不打架不早戀不逃課，那就算好孩子?！敝劣谇榫w、孤獨、被忽視，他們覺得那是矯情。

這種孩子，最容易被“朋友”遞過來的那一顆藥拿下：它不像海洛因那樣可怕，也不像冰毒那樣違法標簽鮮明。它掛著的是“處方藥”的招牌，便利店隔壁的藥店就能輕易拿到。

有意思的是，社會對“毒品”的恐懼，遠遠大過對“藥物濫用”的警惕。

國家藥監局的一組數字擺在那兒：2016年到2023年，零售藥店的藥品銷售額，在終端市場的占比，從22.5%漲到了29.3%。簡單說，就是處方外流越來越多，“醫藥分家”推進得很快。

好處是看病更方便，壞處是監管的“毛細血管”沒來得及長出來。被漏掉的那一部分處方藥，就悄悄變成了青少年手心里的“毒品替代品”。

2024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也提到，現在濫用物質的結構在變，麻精藥品和那些還沒列管的成癮性物質，蔓延得很快。35歲以下的濫用人數，已經到了數萬人。

這些數字聽上去很冷，但你把它拆開看，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一個孩子，在黑暗里摸索藥片。

線下藥店只是第一道口子，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其實是線上。

中國新聞周刊做過暗訪，隨機調查了十家藥店，三家賣處方藥連身份證都不看，更別提核實年齡了。

再往線上走，QQ群、微信群里，滿眼都是“上機”“打樁”這種暗語。新入群的人要先上傳自己服藥的視頻或者照片，證明“自己人”。群里有人發詳細的“教程”：哪種藥混哪種藥效果更強，怎么繞開藥店限購，怎么買噻奈普汀原料粉，怎么裝成“科研”。

你敢舉報，他們就換馬甲。一個號封了，另一個號立刻上線。就跟割草一樣，地面上看著光溜溜，地下根系扎得好好的。

電子煙那邊更隱蔽。長春市第六醫院成癮科的醫生譚鎰良提過，“上頭電子煙”一開始摻的是依托咪酯，靜脈麻醉藥。等依托咪酯被列入二類精神藥品，成本高、風險大，黑市很快就換成了替來他明這類獸用麻醉劑。

你可以想象，有些未成年人連“獸用”是啥意思都搞不清，就把這種東西吸進肺里。他們只知道“上頭快”“很嗨”，不知道體溫會驟降、神經會受損，嚴重的直接猝死。

農業農村部和公安部在2024年7月發了第800號公告，對獸用麻精藥品提出了管理要求。但文件從紙上到終端，還有一段路要走?，F實中，一些流通環節依然有空子可鉆。

而另一邊，“海外代購”打著“日本原裝”“進口處方藥”的旗號，賣右美沙芬、普瑞巴林。北京回龍觀醫院的醫生楊可冰提醒，說白了，這些東西來源、真實性都沒法保證，說不定就是“三無產品”，換個包裝就敢賣給你。

你看，監管這邊剛把依托咪酯按住，那邊替來他明冒出來；剛把普瑞巴林卡住，加巴噴丁就火了。像在玩一場永遠追不上的打地鼠游戲。

被夾在中間的，是一撥又一撥孩子。

再回到周源身上。

他現在人在吉林省戒毒康復所，已經接受治療快一年。每天按時吃藥，不過這回吃的是醫生開的，控制戒斷、修復身體的藥。

護工說，他有時候半夜會突然驚醒，手下意識往枕頭底下摸。那里早就什么都沒有了，藥被收走、抽屜被清空、房間被翻了無數遍，可身體還記得那個藏藥的位置。

十年，本來是一個少年長骨架、長肌肉、長世界觀的黃金時間。他卻用這十年，把自己的神經系統整成了一個需要長期康復的病人。

2024年7月1日，右美沙芬被正式列入第二類精神藥品。這件事本身是好事，是遲到的正義?？蓡栴}也很明顯：我們總是在一種藥物已經“爛大街”，已經有一批孩子栽進去以后，才把閘門往下拉。

那在此之前，這些孩子靠什么自救呢？

你看整個鏈條：藥店審核形同虛設，網絡平臺暗語橫飛，黑市不停迭代新“配方”。監管每往前挪一步，供給方早就準備好了下一步。家庭和學校那邊呢？給孩子的出口，有多少是真正能讓他們“喘口氣”的？

當一個孩子覺得自己說話沒人聽，他就會去找一種東西，讓自己暫時不用說話。

當一個孩子覺得自己怎么努力都沒用，他就會去找一種東西，讓自己短暫地覺得“我也可以很不一樣”。

藥物，只是剛好被他摸到了。

寫到這里，我其實有點怕。

怕這件事又變成一條“看完罵一句就劃走”的社會新聞。評論區里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自作孽不可活”“家長不管活該”。

但更怕的是，此刻，屏幕那頭真的有另一個像周源一樣的孩子，正躲在被窩里，把一把藥片塞進嘴里，等那種“飄起來”的感覺來救他離開現實五分鐘。

而我們還沉浸在一種很方便的自我安慰里：“好在他沒碰毒品?！?/p>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家孩子突然愛鎖門了，成績悄悄往下掉，書桌上多了幾個陌生的藥盒，或者他開始反復說“我挺累的”“我睡不著”，你不妨先別急著訓：“就知道玩手機”“你就是不爭氣”。

試著坐下來，哪怕笨拙一點、啰嗦一點，問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挺難受的？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藥箱里的那些東西，不是什么小事。它們可能是孩子的避難所，也可能是孩子的陷阱。

你覺得呢？如果是你，你會翻一翻家里的藥箱，問一問身邊那個不怎么說話的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