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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開始接管人與服務之間的連接,競爭的焦點將不再是誰擁有更多用戶,而是誰能夠成為Agent網絡中不可替代的能力節點。
文|行之
編輯|孟雯
12年前,騰訊與京東初牽手,將京東接入微信"九宮格",彼時,騰訊給的是移動互聯網時代最稀缺的資源:入口流量,京東給的是騰訊最缺的電商履約能力:供應鏈、物流、正品心智。
那是一場典型的"流量+供應鏈"互補婚姻,騰訊不必親自下場做重資產的電商,京東則獲得了微信生態的頂級流量位。
12年后,雙方再次“聯姻”,據悉,京東與騰訊已于近期就AI Agent達成合作。京東的商品供應鏈與履約服務體系,將與騰訊的入口資源進行對接。
雙方采用A2A(Agent to Agent)的合作模式,用戶可直接在各終端原生智能體的京東AI Agent內提出購物需求、獲取商品信息,并依托京東的履約與服務體系承接,形成從意圖識別到服務保障的完整體驗閉環。
昨天,微信正式面向開發者提供AI生態接入能力,首批合作伙伴除了京東,還有滴滴、美團、攜程……覆蓋電商、本地生活、出行、旅行等多個場景。
微信在AI時代“重開山門”,各巨頭排隊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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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次"聯姻"到集體“招募”
2014年春天,微信"發現"頁里的九宮格多了一個紅色圖標:京東。那是騰訊與京東的第一次戰略握手,也是中國互聯網史上最經典的"流量+供應鏈"聯姻之一。
騰訊手握移動互聯網最稀缺的入口資源,卻苦于電商履約的重資產泥潭,京東擁有供應鏈、物流和正品心智,卻在流量端始終無法與阿里正面抗衡。
于是,一個出流量,一個出貨架,騰訊不必親自下場做電商,京東則獲得了微信生態的頂級流量位。
12年后,當AI Agent的浪潮席卷而來,兩家公司再次攜手,這一次,交易的籌碼是各自核心能力的雙向嵌套:騰訊需要京東的供應鏈來充實自己的Agent入口,京東需要騰訊的入口來擴展自己的履約邊界。
騰訊試圖把微信從"超級App"升級為"超級Agent入口",要知道微信月活超13億,這是它過去十年最堅固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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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AI Agent時代,這條護城河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用戶可以通過手機系統級語音助手直接調用服務,Kimi這樣的獨立AI應用試圖成為新的"萬能入口",蘋果Apple Intelligence和華為小藝試圖在操作系統層面截流,用戶很可能不再需要"打開微信"這個動作。
入口的定義正在從"App圖標"轉向"意圖響應",騰訊顯然也意識到了危機。近期,它在AI Agent領域動作密集:與華為、小米、OPPO、vivo等手機廠商推進系統級智能體合作;接近啟動微信AI助手的開發測試……與元寶等獨立AI應用不同,微信AI助手直接嵌入社交場景,其覆蓋面和用戶黏性更大。
但僅有入口并不足夠。一個能夠理解需求的Agent,還需要具備完成需求的能力,交易場景背后對應的是商品庫、供應鏈、倉配體系和售后服務網絡;出行背后對應的是運力調度;本地生活背后對應的是商家網絡和即時履約體系。
這些能力并非騰訊所長,卻恰恰是京東、美團、滴滴們最核心的資產。與此同時,京東也在經歷一場靜默的轉身。與多數互聯網公司從算法層切入AI不同,京東的AI Agent有一個極其鮮明的特征:它不追求做一個"更聰明的聊天機器人",而是追求做一個"可嵌入任何場景的履約Agent"。
目前,京東AI Agent已與華為、OPPO、榮耀等多家主流終端廠商進行對接,用戶可直接在各終端原生智能體內提出購物需求、獲取商品信息,并依托京東的履約與服務體系承接。
能看出在電商競爭從價格轉向效率的背景下,京東正在將自身的核心能力從"一個App"解耦為"一套可接口化的履約服務"。
過去,用戶必須打開京東App才能購物;未來,用戶可以在任何AI入口:手機語音助手、車載系統、智能家居、甚至微信聊天中直接調用京東的供應鏈能力。
京東不再只是一個電商平臺,而變成了AI時代的"商品與履約基礎設施"。
初次牽手,本質上是流量與供應鏈的互補:騰訊提供入口,京東提供交易能力。第二次牽手,則是意圖與履約的協同:騰訊負責理解需求,京東負責完成需求。
前者解決的是“如何把用戶帶到服務面前”,后者解決的是“如何讓服務主動找到需求”。
但這一次,京東只是開始。昨天,微信正式面向開發者開放AI生態接入能力。首批合作伙伴除了京東,還有美團、滴滴、攜程、同程等玩家,覆蓋電商、本地生活、出行、旅行等多個高頻場景。
美團官宣作為首批內測團隊接入,用戶可通過微信Agent調用外賣與周邊服務;滴滴的快車、專車、特惠接入,順風車和代駕也在跟進;攜程與同程旅行完成適配,覆蓋機票、酒店、行程規劃全場景。
這已經不像企業之間的“戰略聯姻”,更像一次“生態招募”。
表面上看,它們都是老百姓日常最高頻的場景,覆蓋衣食住行;但高頻只是必要條件,并非充分條件,醫療、教育、金融同樣高頻,卻沒有出現在首批名單中。
決定誰能率先進入微信Agent生態的,是意圖可解析、履約可標準化,以及決策風險低。
“幫我叫輛車去機場”“訂明天去上海的機票”“點一份附近評分最高的外賣”,這些需求幾乎不存在理解歧義,Agent能夠直接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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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約足夠標準化,是指從下單到配送,從訂票到入住,整個服務鏈路已經高度數字化,可以被Agent穩定接管。
決策風險足夠低,是指用戶愿意把這些決策交給Agent完成,而不需要承擔過高的試錯成本。
相比之下,“我最近頭疼怎么辦”“幫我配置一份家庭理財方案”這類需求,涉及專業判斷、責任邊界和風險承擔,短期內很難實現Agent閉環。
換言之,微信選擇的并不是行業,而是能力,誰最適合被Agent調用,誰就率先獲得進入新生態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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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A,正在消融平臺的邊界
要理解此次合作的“顛覆性”,還要先弄清A2A(Agent to Agent)到底意味著什么。
微信Agent生態的快速擴張,離不開騰訊在AI基礎設施上的補課。去年12月,騰訊對外官宣升級大模型研發架構,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數據計算平臺部。OpenAI前研究員姚順雨出任"CEO/總裁辦公室"首席AI科學家,兼任AI Infra部、大語言模型部負責人。AI Infra部將負責大模型訓練和推理平臺技術能力建設,聚焦分布式訓練、高性能推理服務等核心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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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騰訊混元公布最新數據:Hy3preview的Token調用量持續增加,總量已經超過上一代版本模型Hy2的10倍,尤其是代碼和智能體類場景的Token調用量增加明顯,WorkBuddy/CodeBuddy以及Qclaw類應用中的總增長幅度超過16.5倍。
這些數據說明,騰訊的AI能力正在從"追趕"進入"可用"。但馬化騰的表態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心態:騰訊不追求在AI的每一個細分領域都領先,而是希望"結合自身獨有優勢穩扎穩打",而這個獨有優勢,就是微信的14億月活和社交關系鏈。
"不能看著別人在那邊做就隨便跨過去,搶別人的地盤"這句話既是自我反思,也是戰略宣言。騰訊不做自己的打車、外賣、電商,而是讓滴滴、美團和京東以Agent的形式接入微信生態。這是一種"平臺即入口"的思維:微信不需要擁有所有服務,它只需要擁有所有服務的"調度權"。
傳統的API是"程序調用程序",是剛性的、預設的、基于規則的,就像之前微信九宮格里的京東圖標,用戶點擊,跳轉頁面,在另一個App里完成剩下的動作。
平臺與平臺之間,始終隔著一道"跳轉"的門檻。
A2A是"智能體對話智能體",它是柔性的、動態的、基于意圖理解的。
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周五傍晚,你對著手機說,"明天要去郊外徒步,幫我買一件沖鋒衣,預算五百以內,最好明天上午能到。
你的終端Agent理解了意圖,注意不是關鍵詞匹配,而是真正理解"郊外徒步"的含義,它需要防風防水、"明天上午能到"意味著必須從本地倉發貨。
然后,它直接與京東的購物Agent對話。京東Agent返回幾個選項,附上庫存狀態、配送時效、甚至基于你過往購買記錄的尺碼建議。你確認后,京東Agent直接調度倉儲和物流完成履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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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你可能從未"打開"過京東App,甚至不知道這次購物是由京東完成的。
這就是A2A的魔力:它讓平臺與平臺之間的邊界開始消融。在AI Agent時代,用戶不再在"App孤島"之間跳轉,而是在一個連續的、由多個Agent協作完成的智能流中獲得服務。
A2A就是Agent之間的"商業協議",它定義了不同生態位的Agent如何交換信息、分配利益,以及如何共同對用戶負責。如果這種模式跑通,它所定義的就不僅是一種購物體驗,而是Agent時代新的商業組織方式。
當騰訊和京東開始用A2A的方式"抱團取暖",其他玩家的棋盤也被打亂了。
阿里大概是感受最復雜的那一個。它同樣擁有入口(淘寶、支付寶、釘釘)、云(阿里云)、模型(通義千問)和供應鏈(菜鳥、淘寶商品庫)。
但阿里的入口是"交易型"的,用戶打開淘寶就是為了買東西,心智過于垂直。而微信是"社交型"的,用戶本不是為了購物而來,AI Agent可以在任何聊天場景中自然植入交易意圖。
我們要知道,"無目的性消費"的潛力,遠大于"目的性消費"。當用戶對著微信AI助手隨口一提"最近想換雙跑鞋",京東Agent就能順勢承接,阿里的拷問與壓力在于,當用戶不再主動進入淘寶,而是在各種Agent中表達需求時,阿里的商品與供應鏈能力,能否像京東一樣被標準化、服務化,并被更多外部Agent直接調用?
字節跳動的處境并非"缺乏交易能力",恰恰相反,豆包可能是國內最早跑通AI電商閉環的玩家之一。
去年10月,豆包就接入了抖音商城,用戶點擊AI輸出的商品鏈接即可跳轉購買,今年3月,豆包內測"購物下單"功能,用戶無需跳轉抖音App,在豆包內即可完成瀏覽、比價、支付全流程;4月正式上線"幫你選"功能,實現了從商品推薦到下單支付的全鏈路閉環。背靠2.26億月活和抖音電商近4萬億GMV的供應鏈,豆包的"邊聊邊買"已經跑通。
但豆包的交易閉環有一個鮮明特征:它是"內循環",服務于抖音電商生態,它的AI購物能力,本質上是為抖音電商創造新的流量入口,而非一個能被全行業調用的"中立的履約Agent"。
一個只服務自家電商的Agent,與一個愿意向所有入口開放的履約Agent,生態位與想象空間完全不同。
在這場變局中,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角色:手機廠商。
華為、小米、OPPO、vivo們既是騰訊的合作伙伴(系統級智能體接入微信生態),也是京東的合作伙伴(終端原生智能體接入京東Agent)。
手機廠商在AI時代有一個核心訴求:成為"系統級入口",截流App。騰訊與京東的合作,也讓手機廠商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系統級Agent不必自己建設商品庫、物流體系和支付網絡,而是通過A2A協議連接外部能力。
手機廠商負責意圖入口,騰訊提供社交場景,京東提供履約服務,各方共同完成一次交易。
這對手機廠商是利好,但對所有獨立App都是威脅,當Agent成為新的交互層,App很可能退化為后臺的"服務供應商",掌握Agent調度權的,才是真正掌握用戶的那一方;被最多Agent調用的,才有望成為下一代互聯網的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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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利益與用戶體驗
所有合作都暗藏角力,以騰訊與京東為例,背后有三道暗流涌動不息。
第一道暗流,數據主權。當用戶在微信AI助手中完成一次京東購物,那些用戶畫像、消費偏好、對話數據,究竟歸誰?
騰訊擁有用戶最珍貴的社交數據:你和誰聊天、聊什么、在什么場景下提到了"想買什么"。京東擁有用戶最值錢的消費數據:你買過什么、退貨率如何、對價格敏感度如何。
在AI時代,這兩類數據的疊加將產生巨大的化學反應,一個既懂你社交語境又懂你消費習慣的Agent,其推薦精準度將遠超任何單一平臺。
但數據就是AI時代的石油,誰也不愿意無償分享。雙方在數據協同與數據隔離之間,需要找到平衡。而這種平衡能否達成,將直接決定A2A合作的深度是停留在"商品查詢"的淺層對接,還是走向"聯合建模"的深度融合。
第二道暗流:利益分配。A2A模式下,交易發生在Agent之間,傳統的"流量計費"邏輯正在失效。
過去用戶點擊京東圖標,騰訊按CPC或CPA收費,或者通過股權分享收益。但在A2A時代,用戶可能從未"點擊"過任何東西,只是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話,交易就完成了。
如果用戶從未打開京東App,京東如何向騰訊支付"入口費"?是按GMV抽成?按Agent調用次數?還是按履約服務費分成?
這需要雙方建立一套全新的商業契約。而這套契約的談判,可能比技術對接更加艱難。因為在AI Agent時代,"入口"的價值正在被重估,它不再是一次性的流量分發,而是持續性的意圖攔截。
那么問題來了,是擁有社交沉淀的騰訊值得更高的分成,還是承擔了履約全部重資產成本的京東,理應拿走更大的一塊蛋糕?
第三道暗流:用戶體驗的一致性。當京東的履約能力被封裝在微信Agent內部后,用戶對"誰負責售后"的認知會變得模糊。
如果商品出現問題,用戶是找微信還是找京東?如果配送延遲,責任邊界在哪里?A2A的緊耦合帶來了便利,也可能帶來責任歸屬的混亂。
移動互聯網時期,用戶清楚地知道"我在淘寶買的找淘寶,我在京東買的找京東"。但在Agent時代,服務被拆成了碎片,入口方和履約方共同完成了一次交易,用戶的信任該錨定在哪里?
這是一個關乎長期用戶體驗的核心問題。如果處理不好,一次糟糕的售后體驗可能會同時損害兩個品牌的信任資產。
12年前,微信九宮格定義了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流量分發"范式;12年后,A2A定義了AI Agent時代的"服務組裝"范式。
微信Agent生態正在嘗試定義另一套規則:用戶表達需求,Agent理解意圖,不同服務能力被動態組裝,最終共同完成交付。
在這套體系里,京東、滴滴、美團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入口機會,卻也面臨著被平臺重新定義角色的風險;而騰訊獲得了調度權的想象空間,卻同樣要面對數據、利益與生態平衡的長期挑戰。
Agent時代的關鍵競爭,或許不再是“誰擁有最多用戶”,而是“誰能成為連接最多能力的核心節點”。
在這個范式中,用戶或是最大的贏家,畢竟他們不再需要記住哪個App賣什么、哪個平臺物流快,只需要對著自己的AI助手說出需求,剩下的交給Agent協作完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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