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疙瘩與硬骨頭
我叫陳建國,1985年冬天脫下軍裝。
那天火車站的人不多,北風卷著碎雪往領口里鉆。我把退伍證揣進貼身口袋,拎著那個打補丁的綠帆布包,站在月臺上發愣。指導員跟我握手時說:“小陳,回去好好干,別給咱當兵的丟臉。”
我沒說話,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家里給我安排的路子,是去縣里的農機修造廠當工人。我爹是廠里的老鉗工,還有三年退休。他托了廠長好幾次酒局,才算把這碗飯給我端穩了。
“進了廠,少說話,多干活。”臨走時,爹蹲在門檻上磕煙灰,沒抬頭,“你那脾氣,收著點。”
我嗯了一聲。
農機修造廠在縣城邊上,紅磚墻被煤煙熏得發黑。車間里永遠是鐵銹味混著機油味,還有叮叮當當敲打金屬的噪音。我分在機加工車間,跟著師父學車床。
師父姓張,是個老右派,話少,手穩。他教我認刀、對刀、看圖紙。我腦子不笨,三個月就能獨立操作。但我發現,這廠子不太對勁。
機器老舊,產品積壓。倉庫里堆滿了生銹的齒輪和報廢的犁鏵。工人們每天照常打卡,喝茶,聊天,然后慢悠悠地磨洋工。月底發工資,總有那么幾個人拿不到全款。
廠長姓林,是個女的。這在1985年的縣城是個稀罕事。據說她是接了她丈夫的班,男人車禍走了,她硬是把這攤子給撐了起來。
我只遠遠見過她兩次。燙著當時流行的波浪卷,穿著合身的列寧裝,走路帶風。大家都背地里叫她“林閻王”,說她手腕狠,心腸硬。
變故發生在第二年開春。
廠里來了個副主任,姓趙,是從二輕局下來的。趙副主任一來,就搞起了“優化組合”。其實就是借著改革之名,裁掉一批老弱病殘,順便安插自己人。
我師父老張,首當其沖。
那天趙副主任拿著花名冊,當著全車間的面說:“張師傅,你歲數到了,眼睛也花了,車床這種精細活兒你吃不消了。去傳達室看大門吧,輕松。”
老張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默默地摘下自己的工具包,掛在了墻上。
我站了出來。
“報告副主任,老張師父技術過硬,沒到退休年齡,不能這么弄。”
車間里瞬間安靜下來,連車床都好像停了幾秒。
趙副主任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我:“喲,這是哪根蔥?新來的不懂規矩啊。廠里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林廠長正好路過門口,聽見動靜走了進來。她沒看我,也沒看趙副主任,目光落在老張滿是老繭的手上。
“老張,你愿意去傳達室?”她問。
老張低著頭:“聽領導安排。”
“那就按趙主任說的辦。”林廠長淡淡地說完,轉身走了。
我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塊生鐵。那天晚上,我去找林廠長。我想問問她,為什么不管?為什么縱容?
她的辦公室很小,堆滿了報表。她正在算賬,手里拿著算盤噼啪作響。
“林廠長,我找您。”
她抬起頭,眼皮都沒抬一下:“陳建國,你師父的事,我有我的難處。趙主任帶來的是上面的意思,我要是不執行,廠子明天就得關門。”
“可老張師父干了三十年……”
“我知道。”她打斷我,放下算盤,“陳建國,你當過兵,身體素質好,腦子也靈光。我不想你跟老張一樣,最后落個看大門的結局。”
我心里一緊,預感到要有事發生。
果然,她從桌上拿起一張皺巴巴的單子,推到我面前。
“這是一批廢鐵。六十噸,全是邊角料和報廢件,堆在露天倉庫都快兩年了。廠里急著回籠資金,這批廢鐵必須賣掉。”
我看了看單子:“這不是廢鐵嗎?誰買?”
“這就是你的任務。”她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錐子,“給你一個月時間。這批廢鐵,賣不出去,你就走人。要是賣掉了……”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趙副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看著她。辦公室里很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明白了。這是一場豪賭。她在用我的前途,賭趙副主任的權勢。她在告訴我,要么滾蛋,要么上位,沒有中間路可走。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接了。”
走出辦公樓,外面的月亮很冷。我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火光映著那些沉默的廠房,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我回頭看了眼倉庫的方向。那里堆著六十噸廢鐵,銹跡斑斑,死氣沉沉。而在它們后面,是幾百號等著吃飯的工人,是老張師父失望的背影,是我在這個廠子里還沒捂熱的飯碗。
我吐出一口煙圈,對自己說:“陳建國,這回,你得像個兵一樣扛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露天倉庫。
六十噸廢鐵,真的就是一堆破爛。有彎曲的鋼筋,有斷裂的車軸,有缺齒的齒輪,還有不知名的鐵疙瘩。雨水淋過,太陽曬過,每一塊都裹著厚厚的紅褐色鐵銹。
我找了根木棍,翻了翻。大部分是鑄鐵,也有少量鋼材。按當時的廢品回收價,也就幾分錢一斤,還得求著收購站收。
這根本不是生意,是刁難。
但我沒退路。我找了個本子,開始分類記錄。哪些能當廢鋼賣,哪些或許能拆出點零件,哪些干脆就是垃圾。
旁邊幾個工友路過,看見我在那兒折騰,都搖頭。
“小陳啊,別費勁了。這玩意兒誰要?白送人都沒人樂意拉。”
“就是,林廠長這是給你穿小鞋呢。趁早認栽,找關系調走吧。”
我沒吭聲,繼續我的盤點。
我當過偵察兵,最不怕的就是啃硬骨頭。既然是任務,就得摸清敵情。
一周過去了,我跑遍了縣城及周邊所有的廢品收購站、煉鋼廠、鑄造廠。結果都一樣:嫌棄雜質太多,不愿意收,或者壓價壓得極低,低到連運費都不夠。
趙副主任那邊看笑話看得正歡。他在食堂吃飯時,故意坐在我對面。
“小陳,怎么樣?那堆廢鐵變成金子了沒?”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肥油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沒理他,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年輕人,不要太沖動。有些事,不是光靠傻力氣就能成的。”他嘖嘖嘴,“要不這樣,你認我做師父,我教你幾招,保你還能留在廠里掃廁所。”
我把碗重重一放,站起身。
“趙副主任,廁所我也能掃,但那是憑力氣吃飯。不像有些人,靠著裙帶關系和嘴皮子混日子。”
周圍一片哄笑。趙副主任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端著盤子走了。
我回到車間,心里憋著火。光靠跑腿不行,得想別的轍。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鐵疙瘩。它們除了是廢鐵,還能是什么?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隨部隊拉練經過一個山區,當地老鄉用來粉碎礦石的那種土法破碎機,結構簡單,但特別費零件,尤其是那種高錳鋼的錘頭和襯板。而我們的廢鐵堆里,恰好有不少類似材質的報廢件。
如果能改造成那種耐磨件,是不是就能變廢為寶?
我一下子坐起來,摸出手電筒,在被窩里畫草圖。我把能想到的尺寸、形狀、材質都記下來。越畫越興奮,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
第二天,我直接闖進了林廠長的辦公室。
這次她沒趕我走,反而倒了杯熱水給我。
“說說看,有什么進展?”
“林廠長,我想把這些廢鐵,加工成配件賣。”
她眉毛挑了一下:“什么配件?”
“礦山用的破碎機襯板。我知道有個地方需要這個。”
“你有圖紙?”
“有草圖,但需要技術科審核。”
“技術科的人都被趙主任調去給他搞新項目了,沒人會理你。”
“我自己能改。只要您批我進一次金工車間,用一下熱處理爐。”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后背發毛。然后,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準。”
有了尚方寶劍,我立刻行動起來。我找了兩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學徒工,加上我自己,三個人偷偷摸摸地在下班后進車間。
我們把那些看似無用的鐵疙瘩,用氣割切開,用車床車削,打磨出大致的形狀。那幾天,我們三個幾乎住在車間里。困了就在機床底下瞇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個冷饅頭。
最難的是熱處理。溫度高了,鋼材會過燒;溫度低了,硬度不夠。我憑著記憶里的一點軍工技術,反復調試配方。
第三天凌晨,第一批十二塊襯板出爐。
通紅的鋼板在油里淬火,發出滋滋的響聲,冒出濃烈的油煙。冷卻后,我用銼刀試了試,紋絲不動。我又找來一塊石頭猛砸,只留下一道白印。
成了!
我看著那十二塊黑黝黝的鐵疙瘩,就像看著十二個剛出生的娃娃。它們不再是廢鐵,它們是武器,是我的勛章。
接下來的問題,是賣給誰。
我記得那個山區公社的名字,叫青龍溝。但我不知道具體聯系人是誰。我決定親自跑一趟。
我請了三天假,買了長途汽車票。那時候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搖搖晃晃了五個小時才到縣里,又換了拖拉機,最后徒步走了十幾里山路。
青龍溝公社的書記姓馬,是個轉業軍人。我說明來意,把帶來的樣品襯板往桌上一放。
“馬書記,這是我們廠自己研發的耐磨襯板,質量過硬,價格比市面上的便宜一半。”
馬書記拿起襯板掂了掂,又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小伙子,你當過兵吧?”
“是,85年退伍。”
“我就說嘛,這股子勁兒像咱們當兵的。”他笑了,“我們礦上確實缺這東西,之前買的都是省里的,貴不說,還得排隊。你這要是真能用,我全要了。”
我的心狂跳起來。
“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得先試機。你留兩塊在這兒,半個月后,要是效果好,我派人去簽合同。”
“行!”
我幾乎是飛著回的縣城。那半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十五天。我每天上班盯著電話,下班守著傳達室。
終于,在一個周五的下午,馬書記的信到了。信里只有一句話:貨已試用,合格,下周派人帶合同及貨款來提貨。
我捏著那封信,手有點抖。我直接沖進了林廠長的辦公室。
她看完信,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通知財務科,準備賬戶。通知供銷科,準備發貨單。”她對旁邊的會計說。
然后她看著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雖然很淡,但很真實。
“陳建國,你小子,還真把廢鐵變成了金子。”
消息傳開,整個廠都炸了鍋。六十噸廢鐵,不僅全賣了,還賣出了原材料的價格,甚至更高。因為那些加工過的襯板,算上了技術附加值。
趙副主任的臉,那天比吃了蒼蠅還難看。他想攔,但合同都簽了,錢都到賬了,他找不到借口。
月底的全廠大會上,林廠長宣布了對我的任命。
“經廠部研究決定,任命陳建國同志為副廠長,分管供銷和設備改造工作。”
臺下一片嘩然,緊接著是雷鳴般的掌聲。我看見老張師父坐在角落里,使勁地鼓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我走上主席臺,接過任命書。那一刻,我感覺比在部隊立功受獎還要沉重。
散會后,林廠長把我留了下來。
“現在你也是廠領導了,有些事我得跟你交底。”她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
“趙主任背后有人,是二輕局的副局長,他的親戚。我一個寡婦,在這位置上如履薄冰。你以為我愿意讓老張去傳達室?我不讓他去,下一個走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一車間所有人。”
我沉默了。
“你這次立了大功,但也得罪了人。以后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橫沖直撞。”她吐出一口煙圈,“記住,在工廠里,和在部隊不一樣。有時候,妥協是為了更好的前進。”
我點點頭。
“還有,”她頓了頓,“那堆廢鐵里,其實有一部分是可以直接回爐的優質鋼材。我故意沒告訴你,就是想看看你的本事和心性。你沒讓我失望。”
我看著她,突然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種復雜的敬意。她不是什么“林閻王”,她只是一個在時代夾縫里掙扎求生的女人,一個為了保住幾百個飯碗不得不精明算計的女廠長。
那天晚上,我請老張師父喝了頓酒。
酒桌上,老張拍著我的肩膀,還是那句話:“小陳,少說話,多干活。”
我笑著舉杯:“師父,我敬您。以后,我會多想想,再干。”
窗外,夜色深沉。廠區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我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桌上擺著新的圖紙,是準備改進的新型收割機刀片。
我知道,我的路才剛剛開始。而這座老廠的命運,也和我緊緊綁在了一起。
我拿起筆,在圖紙上畫下第一條線。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像極了車床切削金屬的聲音,堅定,有力,充滿希望。
第二章 暗流與新局
當上副廠長那幾天,我走路都有點飄。倒不是因為官癮大,主要是覺得腰桿子硬了。以前在車間里,我跟個悶葫蘆似的,師父讓干嘛就干嘛。現在我有了簽字權,有了開會坐前排的資格。
但我很快就發現,這位置不好坐。
趙副主任雖然沒被擼下來,但他明顯蔫了。見了我,腰彎得比以前更低,嘴角的笑比哭還難看。可我知道,這孫子肯定在憋壞水。
果不其然,麻煩很快就來了。
上任不到半個月,省農機公司下來一批訂單,要訂五百臺小型脫粒機。這在當時可是個大肥差,利潤可觀。林廠長把任務交給了我,讓我負責協調生產。
我帶著技術科和生產科的科長,連夜排工期。機器沒問題,技術成熟,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一個月就能交貨。
關鍵就在原材料上。
脫粒機的滾筒要用特種鋼材,韌性要好。庫房里有一批現成的,但數量不夠。剩下的缺口,需要去鋼鐵廠調撥。
我去物資局跑了兩趟,人家一聽是農機修造廠的,臉就拉得老長。這幾年廠子名聲臭了,產品積壓,信譽度低。再加上趙副主任在里面煽風點火,說這單生意根本做不成,是我在吹牛,物資局的人更不待見我了。
“小陳廠長,”物資局的王科長斜著眼,手里轉著圓珠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你們廠那信譽,嘖嘖。上次那批軸承,說好三個月付款,拖了半年才給一半。這回要特種鋼,先拿錢來,還得是現金。”
我咬著牙:“王科長,咱們都是公家單位,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先付一部分定金,貨到齊了立馬結賬。”
“免談。”他把手一揮,“沒錢別做生意。”
從物資局出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點了根煙,心里火燒火燎。沒有鋼材,生產就開不了工。耽誤了交貨期,違約金賠不起,廠長的位子也坐不穩。
我回廠里跟林廠長匯報。她聽完,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發呆。
“要不……我再想想別的辦法?”我試探著問。
“別的辦法?”她轉過身,臉色有些蒼白,“還能有什么辦法?趙主任已經放出話去了,說你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接了單子卻供不上貨,是在拿全廠的獎金開玩笑。”
我心里一沉。這明顯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林廠長,您得幫我說句話。”
“我能說什么?”她苦笑一聲,“現在全廠上下,一半人盼著你摔跤,一半人在看熱鬧。你師父老張倒是信你,可他說話頂什么用?陳建國,當副廠長,不是讓你去沖鋒陷陣的,是讓你學會怎么在泥潭里游泳。”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腦子里全是鋼材、訂單、趙副主任那張陰陽怪氣的臉。
半夜,我突然坐起來。我想起一個人。
市里有個做鋼材生意的個體戶,姓周,外號“周大膽”。前陣子我在處理廢鐵的時候,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他當時想低價收我的廢鋼,我沒答應。但他臨走時說了一句:“兄弟,以后有難處,來找哥。”
那時候個體戶還沒現在這么風光,大多在夾縫里求生。但周大膽路子野,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第二天一早,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請了半天假,坐長途車去了市里。
周大膽的鋪子在鋼材市場最里頭,門臉不大,里面卻堆得滿滿當當。我找到他時,他正跟人吵架,唾沫星子亂飛,滿嘴江湖切口。
“周老板,忙呢?”
他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大手一揮:“行了,今天先到這兒。陳兄弟,你怎么來了?”
我把來意一說,他眉頭擰成了疙瘩。
“特種鋼?你這量可不小啊。而且現在鋼材緊俏,市面上很難拿到現貨。”
“周哥,只要你有貨,價格好商量。我們廠子現在真是火燒眉毛了。”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陳兄弟,我看你順眼,不是因為你當過兵,是因為你小子有種。這樣吧,貨我可以幫你調,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只要合法,我都答應。”
“嘿,還挺正氣凜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要你廠里的回扣,也不要你個人的好處。我要你幫我辦件事。城西有個運輸隊,隊長是我拜把子兄弟,但他那批車掛靠在你們縣運輸公司名下。最近運輸公司想吞掉他的車隊,找茬扣他的車。你回去,想辦法把這事平了。”
我明白了,這是讓我拿公權力給他辦事。
這事兒棘手。運輸公司是縣里的老牌國企,關系盤根錯節。我要是插手,等于是胳膊肘往外拐,肯定會得罪一大片人。
但眼下,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我答應你。”我伸出手,“只要你的貨能按時到廠,運輸隊的事,我盡力去辦。”
“痛快!”周大膽一拍大腿,“三天,最多三天,我保證把鋼材送到你廠門口。你要是辦不成運輸隊的事,咱倆這筆買賣就算了,誰也不欠誰。”
回到廠里,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抽了半包煙。
運輸隊的事,我略有耳聞。隊長叫李勇,以前也是當兵的,復員后買了幾輛舊解放牌卡車跑運輸。他為人仗義,從不偷稅漏稅,就是性子太直,不懂人情世故,所以經常被運輸公司卡脖子。
運輸公司的經理,叫孫大頭,是個出了名貪財的主。他看上了李勇這幾輛車,想連人帶車吞并過去。
要想幫李勇,就得動孫大頭的奶酪。動孫大頭,就得得罪縣里的一幫老爺。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渾。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老張師父。
“小陳,不,陳廠長,忙呢?”他站在門口,拘謹得很。自從我當了副廠長,他跟我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
“師父,進來坐。哪有什么陳廠長,我還是您徒弟。”
他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個熱乎的烤紅薯。
“剛從家里帶來的,嘗嘗。”
我心里一暖。在這個冷冰冰的廠子里,也只有師父還拿我當個人看。
“師父,有事?”
“也沒啥大事。”他搓著手,“我就是聽說,你要去動運輸公司的蛋糕?那孫大頭可不是善茬,手下養著一群打手。你……小心點。”
我心里一驚,消息傳得這么快?
“師父,您聽誰說的?”
“車間里都傳開了。趙主任在到處放風,說你為了私人關系,要拿廠里的資源去填窟窿。”老張嘆了口氣,“小陳啊,人心隔肚皮。你現在是領導了,更要多個心眼。”
我看著老張花白的頭發,心里五味雜陳。我突然意識到,我現在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它關系到老張這樣的老工人的飯碗,關系到廠子的聲譽。
我不能退縮。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縣運輸公司。
孫大頭見到我,一臉的不耐煩。“喲,陳副廠長大駕光臨,有何貴干啊?”
“孫經理,聽說您跟李勇的運輸隊有點糾紛?”我開門見山。
“糾紛?什么糾紛?他是我的下屬,我管理自己的車隊,還需要向你匯報?”他翹著二郎腿,鼻孔朝天。
“李勇的運輸隊是獨立核算的集體所有制,并不隸屬于你們公司。”我拿出準備好的文件復印件,“根據工商注冊信息,他們是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經濟實體。”
孫大頭臉色一變,猛地坐直了身子。“你哪兒來的這些廢紙?”
“是不是廢紙,工商局說了算。”我盯著他,“孫經理,李勇那幾輛車,手續齊全,證照完備。你們無緣無故扣車,屬于侵權。如果鬧到法院,或者鬧到紀委,對你、對公司,恐怕都不好看。”
他瞇起眼睛,打量著我。“陳建國,你翅膀硬了啊。敢威脅我?”
“不敢。”我笑了笑,“我是來給您送錢的。我們廠最近有一批急活,需要大量的運輸。李勇的隊伍,我打算包下來。價格按市場最高價走。前提是,他們必須是自由身。”
孫大頭眼珠子轉了轉。他是個商人,商人的眼里只有利益。
“包給我們公司,不行嗎?”他試探道。
“我們廠講究效率,講究信用。李勇答應了我幾點到貨,他就幾點到。你們的司機,我可不敢保證。”我撒了個謊,但撒得很有底氣。
孫大頭沉默了。他顯然知道自家司機的德行。
“這樣吧,”我往前傾了傾身子,“孫經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李勇的事,你放他一馬。作為交換,未來一年內,我們廠的所有外協運輸業務,優先考慮你們公司。當然,前提是服務跟得上。”
這是一個交易。用未來的利益,換現在的安寧。
孫大頭盯著我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行啊,陳廠長,是個人物!比你師父當年有意思多了。”他站起身,伸出手,“成交!李勇的車,明天就讓他開走。不過,運輸合同,你得盡快給我簽了。”
“沒問題。”
走出運輸公司的大門,我感覺整個人都輕了。搞定孫大頭,比我想的要容易。看來,對付這種人,不需要講道理,只需要講利益。
回到廠里,我立刻給市里的周大膽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事情辦妥了。
周大膽在那頭樂壞了:“陳兄弟,夠意思!明天早上,鋼材準時到貨。我親自押車!”
當天下午,五百噸特種鋼材浩浩蕩蕩開進了農機修造廠的院子。那場面,壯觀得很。工人們都圍過來看,議論紛紛。
趙副主任站在辦公樓上,臉都綠了。
有了鋼材,生產立馬開足馬力。我吃住在車間,和技術科的工程師們一起改良工藝,提高生產效率。原本需要一個月的工期,我們二十天就完成了。
脫粒機下線那天,省農機公司的驗收組來了。帶隊的是個姓劉的老處長,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嚴肅。
他拿著游標卡尺,這里量量,那里測測,又開機試跑了半天。
“陳廠長,”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說實話,我本來沒抱多大希望。你們廠的名聲,我是知道的。但這批貨,質量確實不錯。比省一機廠的還要好點。”
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謝劉處長的肯定。”
“行了,合同我簽了。不過,”他話鋒一轉,“貨款不能馬上給。現在上面政策嚴,得等這批機器賣出去,有了回款,才能給你們結賬。”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是老套路了,用商業匯票或者欠條來抵賬。
“劉處長,我們廠資金周轉困難,希望能現結一部分。”
“現結?”他笑了,“小陳啊,你還是太嫩。現在的市場行情,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或者先貨后款。哪有你們這么好的事?”
這下麻煩了。廠里為了趕這批貨,把流動資金都墊進去了。如果拿不到現款,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回到辦公室,一拳砸在桌子上。剛解決了一個難題,又來一個更大的。
林廠長聽完匯報,也是愁眉不展。
“劉處長是省公司的老人了,他這是想用我們的產品去搶占市場,賺到錢了再分我們一杯羹。這叫借雞生蛋。”她揉著太陽穴,“陳建國,你覺得,這批貨能賣得動嗎?”
“能。”我斬釘截鐵地說,“我看過他們的銷售網絡,渠道很廣。而且我們的機器質量確實好,價格也比同類產品低。只要賣出去,絕對不愁回款。”
“那你怎么保證,他們會把錢分給我們,而不是賴賬?”
我沉默了。這是個信任問題。在當時的商業環境下,信用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林廠長,我想去省公司一趟。”
“去做什么?”
“找他們一把手。我不信,這么大的國營單位,還能為了這點錢壞了規矩。”
“你瘋了?”林廠長瞪大了眼睛,“省公司的一把手,那是廳級干部,你一個小小副廠長,能見得到?”
“見不到,我也要去試試。”我站起身,“總不能就這么干等著被人宰。”
第二天,我帶著老張師父連夜幫我準備的一袋土特產——自家腌的臘肉和山蘑菇,坐火車去了省城。
省農機公司的大樓,高得嚇人。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在樓下徘徊了半天,不知道該怎么進去。門衛一看就不是善茬,腰里別著警棍,眼神兇得很。
我想起在部隊時的偵察技能。觀察、潛伏、尋找突破口。
我發現,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左右,會有幾個提著公文包的人從側門出來抽煙。那個時間點,門衛會稍微松懈一些。
我找準時機,混在一群人里溜了進去。
大樓里像個迷宮。我一層層地找,一個個辦公室地問。從一樓問到六樓,沒人知道總經理在哪。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在樓梯口碰到一個保潔阿姨。
“姑娘,請問……總經理辦公室在幾樓?”
阿姨停下拖把,打量了我一眼。“小伙子,你找萬總?”
“對,萬總經理。”
“他在頂層,七樓。不過,你上不去的。”她指了指電梯口,“那里有專門的秘書守著,沒預約不讓進。”
我謝過阿姨,走到七樓電梯口。果然,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坐在那里,正在打電話。
“對不起,萬總在開會,不見客。”
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這時,電梯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里拿著保溫杯。
那個女秘書立刻站起來:“萬總,您開完會了?”
萬總?我心頭一跳。這不就是我要找的人嗎?
我腦子一熱,直接迎了上去。
“萬總經理您好,我是縣農機修造廠的陳建國。”
萬總停下腳步,皺起眉頭:“農機修造廠?哪個農機修造廠?”
“就是給您發了五百臺脫粒機的那個廠。”
萬總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看了看女秘書,又看了看我,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就是你小子?跑到這兒來鬧事?”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我從懷里掏出那袋土特產,往前一遞,“萬總,這是我們廠職工自己弄的一點土產,不成敬意。關于貨款的事,我想跟您單獨談談。”
女秘書想上來攔我,被萬總抬手制止了。
他盯著我手里的袋子,又盯著我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突然笑了。
“走,去我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萬總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則坐在大班椅上,慢條斯理地泡了一杯茶。
“說吧,你想談什么?”
“談錢。”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萬總,我們廠是窮廠,是破廠。但這五百臺機器,是我們幾百號工人沒日沒夜干出來的。我們墊資生產,現在急需這筆錢發工資。您不能讓我們流汗又流淚。”
“小陳同志,”他放下茶杯,“你是個直爽人。那我也直說。現在全省的農機系統都不景氣,回款周期長。我不是不想給你錢,是我現在也沒有現金。我只能給你承兌匯票。”
“承兌多久?”
“半年。”
我心里一涼。半年后,黃花菜都涼了。
“萬總,半年太久了。我們廠等不起。要不這樣,您先付三成現款,剩下的用承兌支付,怎么樣?”
“不行。”他搖搖頭,“這已經是最優方案了。愛要不要。”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知道,他在逼我。如果我不同意,這批貨款可能就要拖上一年甚至更久。
我站起身,拿起那袋土特產。
“萬總,既然您這么說,那我就不打擾了。這東西您收著,就當交個朋友。不過,貨款的事,我可能得向上面反映反映了。”
“反映?你反映給誰?”他不屑地笑了,“省里?市里?你去告啊。看誰理你這個小破廠。”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停頓了一下。
“萬總,我當過兵。我們部隊有句話,叫‘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我們廠是小,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比如,我可以停止供貨,甚至可以公開這批機器的質量問題……”
“你敢!”萬總猛地拍桌子站起來。
“我敢不敢,您可以試試。”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萬總,商場上講究雙贏。您逼死我們,對您也沒好處。這批機器賣得好,您的業績也好看。何必做得這么絕呢?”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萬總盯著我,足足盯了兩分鐘。那眼神像刀子一樣,要把我剝開。
突然,他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假笑,而是一種帶著欣賞和無奈的笑。
“行,陳建國,你小子有種。”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筆,“這樣吧,我給你個折中方案。三成承兌,七成現金。但是,下個月,我還要一千臺同樣的機器,價格再降五個點。你接不接?”
我心里狂喜,但臉上不動聲色。
“接!只要萬總肯下單,別說降五個點,十個點我都接。”
“好!爽快!”他拿起電話,“小李,進來一下,擬合同。”
走出省公司大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長舒一口氣,感覺渾身虛脫,卻又充滿了力量。
回到縣里,我把合同往林廠長桌上一拍。
她看完條款,驚訝地張大了嘴:“你……你真把現款拿回來了?”
“七成現款,三成承兌。而且,下個月的訂單也拿到了。”
林廠長看著我,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陳建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了笑,沒回答。有些手段,不能說得太透。
那天晚上,全廠放了場電影,算是犒勞大家。工人們臉上都有了笑容,連老張師父都多喝了兩杯。
趙副主任徹底蔫了。他再也沒法在背后嚼舌根,因為我的戰績擺在那里,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但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了林廠長。她一個人在路燈下站著,身影被拉得孤單而瘦削。
“林廠長,還不回去?”
“等你呢。”她轉過身,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陳建國,我想把你調到供銷科當科長,專門跑外聯。副廠長的位子,暫時空著。”
我一愣:“為什么?”
“因為你太扎眼了。”她淡淡地說,“你現在樹敵太多。孫大頭、物資局、趙副主任,還有省公司那邊,你都得罪了。留在高處,容易挨槍子。去供銷科,雖然官小,但實權在手,更能施展拳腳。”
我明白了。這是林廠長在保護我。
“我聽您的安排。”
“還有,”她把文件遞給我,“這是給你的獎勵。廠里評了你為季度勞動模范,獎金五十塊。拿著,給你師父也買點東西。”
我接過文件,手心里沉甸甸的。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燥熱。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突然覺得她很孤獨。她像一個在鋼絲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卻還要背負著身后幾百人的重量。
而我,注定要成為她手里那根最長的平衡桿。
我握緊了拳頭,對著夜色,無聲地說了一句:
“走著瞧吧,這潭渾水,我還就趟到底了。”
本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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