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耿同學因在學術圈打假而大火。
這讓貓智深想起來“謀圣”劉伯溫在杭州時的一段有趣經歷。
這大概是1350年的一個普通下午,40歲的溫州人劉伯溫在杭州的街頭買橘子,他當時是元朝不入流的從七品小官--江浙儒學副提舉。
他去了杭州市最出名的柑橘店。這家店的老板有個絕技,他處理后的柑橘能儲存幾年都不爛,而且拿出來后依舊色澤明亮,布靈布靈能讓人閃瞎眼,即“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劉伯溫挺開心,買了一些。
到家后,劉伯溫把柑橘剖開了,結果一陣粉塵撲鼻,里面只剩下幾縷柳絮。
劉伯溫氣不過,想著自己頂著少年天才的名頭入仕,雖然這十幾年混的灰頭土臉,但好歹也是個公務員,你一個賣橘子的竟敢騙到我頭上,于是就氣呼呼的找回去。
賣柑橘者見到劉伯溫找回來,哈哈大笑,說:“如今世間哪個不是在騙呢?你又何必針對我一個買橘子的?”
他又說:“當今那些身穿將校服、執掌兵權的武官,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好像是捍衛國家的人才,他們真的懂打仗嗎?”
“那些方頭大腦一副神氣活現樣子的文官,他們真的懂如何搞好經濟、治理國家么?”他接著說
“百姓貧困他們不知道解救,官吏狡詐他們不知道禁止,法度敗壞他們不知道整頓。他們只是白白地耗費國家倉庫里的糧食,卻不知道羞恥!”
“看看那些坐在高敞的廳堂上、騎著高頭大馬、沉醉在香醇美酒的人,哪一個不是威嚴顯赫、令人敬畏的樣子?可實際上他們到底有多少本事呢?”
“世間有那么多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柑橘”,你劉伯溫又何必單單揪著我一個賣柑橘的小販不放呢?”他最后說。
賣橘小販的一席話,懟的劉伯溫啞口無言。
劉伯溫不禁想到自己的經歷。他少年時就被周邊的人視為神童,博覽群書,而且基本上是過目不忘,“凡天文、兵法諸書,過目洞識其要”。
他考試更在行。元朝規定25歲才能考進士,劉伯溫22歲時虛報年齡參加,結果就中了,成績全國前30!
然后他就出去做官,再然后就見識到世界是什么樣子了。當時是蒙古人的天下,各地占據重要好職位的都是蒙古“婆羅門”。劉伯溫被派到南昌旁邊的小城高安做縣丞。他這個漢人的官不過是蒙古人的點綴,是知縣的副手。
劉伯溫是個聰明人,但未經世事打磨的聰明大多鋒芒畢露,往往得罪人。劉伯溫也一樣,在高安混了幾年,許多事看不慣,惹得“豪右數欲陷之”。
此后,劉伯溫的上司明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竟偏偏派他搞司法。州里有一場命案,已經宣判了,劉被派去復核,竟然敢秉公執法,將案子推翻了。
為此,不僅一審的官員丟了官,跟蒙古人有關系的豪門兇手還丟了性命,于是豪門恨他入骨,要殺他!
劉伯溫連縣丞都干不下去了,只得托關系跑到江西省里給省領導當助手,可不久后又跟同事們鬧矛盾,又干不下去。
劉伯溫只得辭官回家,然后就沒有出路了,家里蹲了7年!
七年后,35歲的劉伯溫不甘心如此才華卻被埋沒一生,終于肯放下面子,去北京跑關系求官了。
又在北京混了兩年多,卑顏屈膝四處拜蒙古人的碼頭,劉伯溫終于求得江浙儒學副提舉一職,又去杭州了。
古人云七品官是芝麻官,他這個官是從七品。
一個被后世譽為“千古謀圣”的人,到了快四十,在元朝的朝堂就混成這德行。
到了杭州后,一天下午,劉伯溫出去買柑橘,碰到文章開頭的這碼事。
于是他記下了小販的話,寫下來《賣柑者說》這篇文章。
一年后,劉福通與韓山童在安徽利用白蓮教組織起義。再然后,灰心喪氣的劉伯溫也辭官回溫州了。
之后,朝堂上袞袞諸公面對危局束手無策,元朝迅速土崩瓦解。
又過了十年,到了1368年八月,朱元璋的北伐軍兵臨北京城下,而此時的劉伯溫已成為朱元璋的謀士。
元朝北京城中集中了元朝最精銳的部隊,各個都是蒙古“婆羅門”名將的后代,什么成吉思汗幾世孫窩闊臺幾世孫之類,名頭能唬死人。
徐達不敢大意,認為會有大規模會戰,甚至己方失敗的概率很大,因此足足修了三天工事。
然后徐達對北京發起總攻,卻發現袞袞諸公已經跑路了。
他們走的如此倉促,明軍打開蒙古人遺留的倉庫,沒來得及轉移的有金25萬兩、銀50萬兩,另有“寶玩珠翠象牙、奇珍異獸、錦繡衣緞不可勝數”。
50萬兩銀子什么概念?戚繼光募集精兵一人一年的軍餉也就10多兩銀子。這些金銀夠元朝募集30萬士兵。
附:
《賣柑者說》 劉伯溫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于市,賈十倍,人爭鬻之。
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干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拖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無以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諷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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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紀事錄箋證》
《朱元璋大傳》陳梧桐
《劉基事跡考》楊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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