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楊成武的回憶錄上市不久。

弋陽縣委秘書黃澤生在書里反復讀到一個名字——王開湘。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個“王開湘”的籍貫、經歷、戰斗軌跡，跟他們弋陽漆工鎮那個失蹤了幾十年的老前輩黃開湘幾乎嚴絲合縫地重合。

他拿著書連夜找縣委匯報，縣委直接派黨史辦主任李松河成立調查組。

一行人從江西弋陽出發，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趕到北京，敲開了楊成武將軍的家門。

楊成武聽完來意，眼眶當場就紅了。

他說：“王開湘就是黃開湘。你們弋陽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英雄?！?/p>

黃開湘1901年出生在弋陽縣漆工鎮黃家村。

家里窮得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他是老大，底下四個弟弟兩個妹妹，從小就得幫著帶娃、下地、砍柴。

稍大一點學了箍桶手藝，挑著工具走村串戶，靠給人修木桶混口飯吃。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膀大腰圓，善使斧頭，十里八鄉都知道黃家老大有一身好武藝。

他的母親方尚香是方志敏的堂姑。

方志敏1926年回弋陽搞農民運動，第一個發展的就是自己這個表外甥。

黃開湘借著箍桶匠的身份，走遍周邊上百個村子，秘密建立起農民協會，沒多久就入了黨。

1930年他已經是贛東北赤色警衛師師長，人送外號“斧頭將軍”。

1932年底，蔣介石發動第四次圍剿，中央蘇區告急。

黃開湘帶著紅十軍千里馳援，一并帶去的還有贛東北蘇區砸鍋賣鐵湊出來的2000兩黃金、100萬銀元和40箱藥品。

他把四個弟弟全帶上了戰場，一個都沒留下。

第五次反圍剿失利后，紅軍被迫長征。

黃開湘接替耿飚擔任紅一軍團第二師第四團團長，成為長征路上最鋒利的開路尖刀之一。

強渡大渡河之后，紅軍被瀘定橋分兵兩岸，形勢危急到不能再危急。

他帶著紅四團一夜急行240里。

中途遭遇暴雨，山路泥濘到人站不穩，有的戰士跑著跑著就栽倒在路邊再沒起來。

240里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從北京跑到天津再折返一大半，在暴風雨里用兩只腳跑完，破了紅軍行軍紀錄。

到瀘定橋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橋上的木板早被敵人抽光了，只剩13根光溜溜的鐵索懸在十幾米高的湍流之上。

黃開湘組織22名突擊隊員，在戰友火力掩護下徒手攀爬鐵索。

爬到一半敵人點燃了煤油，鐵索燒得通紅。

那群人就這么把血肉之軀貼在滾燙的鐵鏈上，一點一點往前挪，沖過火海，踏上了對岸。

臘子口更險。

兩側絕壁近90度，中間一條窄橋，橋下是急流，對岸碉堡里架著重機槍，正面硬沖就是送死。

必須有人徒手攀上懸崖，從山頂往下炸掉碉堡。

黃開湘親自上陣，帶著一個入伍才三個月的苗族小戰士。

那孩子連正經名字都沒留下，戰友只知道他是“云貴川人”，從小在深山采藥，擅長攀巖。

他先爬上去，放下繩索，把黃開湘拉了上來。

兩個人在崖壁上匍匐前進，摸到敵人頭頂，拉響了炸藥。

臘子口被炸開之后，紅軍不但打通了北上通道，還順勢攻占敵軍糧倉，繳獲大批糧食和1000公斤鹽。

剛過完雪山草地、餓得皮包骨的戰士們，終于吃上了一頓飽飯。

那個苗族小戰士犧牲在崖壁上，尸骨都沒找全。

1935年11月，紅軍在陜北會師，長征結束。

那天中央發了幾塊大洋讓部隊改善伙食，黃開湘和幾個老戰友策馬幾十里趕去開干部會，晚上一起喝酒慶祝，回來的時候淋了一場暴雨。

他原本就帶著傷，這一淋雨引發高燒，送進衛生隊的時候體溫已經飆到40度。

紅軍缺醫少藥到什么程度——一支體溫計全團輪著用，退燒藥更是想都別想。

他高燒持續數日不退，意識斷斷續續模糊。

楊成武后來推斷，他極有可能是在昏迷中摸到枕頭下的手槍，恍惚間以為還在戰場上，想舉槍迎敵，誤扣了扳機。

槍聲響起的時候，外面的戰友都以為是有敵特偷襲，沖進病房才發現他已經倒在血泊里。

他死后因為革命時期使用了化名“王開湘”，組織上查無此人。

“黃開湘”這個名字在蘇區反而被傳成了“受不了長征苦、逃離部隊的逃兵”。

家里出了逃兵，他的母親方尚香和女兒黃菊花在老家被指指點點幾十年，抬不起頭做人。

他帶來的四個弟弟全部戰死沙場，母親年邁體衰，媳婦病死在尋夫路上，家里只剩老人和幼女。

弋陽淪陷以后國民黨清剿蘇區，方尚香帶著7歲的黃菊花躲進深山，靠野菜熬了十幾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拄著棍子一遍遍走到村口，逢人就問有沒有她兒子的消息，最后帶著“逃兵家屬”的屈辱咽了氣。

直到楊成武那本回憶錄出版，黃澤生發現“王開湘”和“黃開湘”之間的蹊蹺，縣里派人進京求證，這段被誤傳了五十年的歷史才被徹底翻過來。

楊成武對李松河說：“你們回去要好好宣傳黃開湘，他是人民的大功臣?！?/p>

我寫黃開湘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人從離開家那天起，把名字改了，把四個弟弟全帶上戰場，自己倒在了長征勝利之后的第一場冬雨里，死后被人誤會了半個世紀。

他這輩子什么也沒留下——尸骨埋在陜北，四個弟弟連墳都沒有，老母親到死不知道他有多英雄。

但他穿著草鞋在暴風雨里狂奔240里的那個晚上，他攀上臘子口絕壁的那個清晨，他倒在病床上時枕下還壓著那把手槍，哪一件拿出來，都足以證明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歷史有時候像瀘定橋上的鐵索，過了很久才有人擦亮上面的血。

你們怎么看黃開湘這樣的英雄被歷史誤讀幾十年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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