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刷到個事，釘釘的副總裁馬銳拉，發了篇長文叫《置身釘外》，說自己五月中旬已經辦完離職了。我一開始沒太當回事，大廠高管離職寫小作文，這屬于標準流程，體面退場，順便給下家看看。

后來發現這個事情特別火，評論區吵翻了天，才點進去又認真看了一遍。看完心情挺復雜。

先把背景交代下。釘釘前陣子出了個員工，網名幽素，寫了篇七萬字的長文叫《置身釘內》，把內部的事抖了個底朝天。

七萬字是什么概念，正經網文一章三千字，這相當于二十幾章，而且全是控訴。馬銳拉說他花三個小時讀完，胃里像堵著什么東西。然后這位副總裁干了件大家都沒想到的事——他自己也走了。

走之前寫總結，寫了兩萬字，發出來的時候刪得只剩兩千，他自己說，刪掉的有一萬八。

一個年薪幾百萬級別的高管，離職感言九成都不能發，說明能說的基本等于沒有。更扎眼的是他描述自己的狀態：早九點干到凌晨兩點，一周七天，每天睡五個小時，長期缺覺，整個人是懵的。

他原話說，只有活下來的水手，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字面意義上的活下來。

副總裁都混成這樣，底下人什么樣，不用猜了。

幽素那七萬字里有幾個細節我印象特別深。

一個叫"每日一包"，高層上午在群里提個意見，團隊當天必須把交互、設計、代碼全改完，晚上打進安裝包，第二天一早高層打開手機看效果，覺得顏色不對，再改，再來一輪。一個企業級AI產品，研發節奏被壓成了日拋。還有個"望舒行動"，全員留守到半夜十二點，比誰熄燈晚。

看到比誰熄燈晚這段我直接笑出聲了。

之前我們那層樓也流行這個，比誰走得晚。有個老哥特別絕，買了件外套常年掛在椅背上，電腦永遠亮著，人其實八點多就溜了。領導晚上十點路過，看見外套和亮著的屏幕，覺得這小伙子真拼。

說回釘釘。這一輪折騰的起點是無招回歸。2025年3月他回來，四個月，團隊分析了1850項用戶需求，修復574項問題，改造二十多條產品線。這個數據拿出來是當成績講的，但你稍微一換算就知道，這是把別人三年的活壓到四個月里干，代價全攤在每個人的睡眠上。

更要命的是方向。幽素寫得很清楚，產品經理跑客戶現場調研，拿回來真實需求，比如保安保潔需要智能排班，被打回來了，理由是這個產品不是服務保安保潔的，是要服務老板和高凈值人群。底層架構沒人管，權限混亂，數據隔離形同虛設，所有資源撲在高管肉眼能看見的UI層，因為老板每天早上要看，看的就是個顏色和圓角。

大公司到了一定規模，產品就不是做給用戶的了，是做給上面看的。上面咳嗽一聲，下面就得肺炎。老板刷牙的時候隨口一個念頭，經過四五層管理者的層層加碼，落到一線就是今晚必須上線。

每個傳達的人都覺得自己在執行戰略，沒有一個人敢問一句，這事到底對不對。最后副總裁馬銳拉自己說，那個保密項目，他連細節都不知道。管AI產品線的副總裁，不知道自己手底下重點AI項目的細節。你說荒誕不荒誕。

我以前覺得這種事是個別公司管理水平差。后來這類長文看多了，2019年甲骨文裁員，2021年拼多多員工猝死，這兩年各家大廠的萬字控訴隔三差五來一篇，每篇都刷屏三天，然后該咋樣咋樣。

看多了就明白，這不是哪個老板壞，是這套玩法本身就這樣。增長要快，快就得壓時間，壓誰的時間？壓所有人的。你以為多熬一會兒就能喘口氣，其實你腳底下是個跑步機，你跑快了，它轉得更快，你永遠差一口氣。

一百年前羅素就把這事寫明白了，他說把競爭當成生活的主要事情，人繃得太緊，這種活法連一兩代人都維持不下去，最后大家累到連生孩子的勁都沒了。1930年的英國人，隔著一百年把咱們今天的事說得明明白白。當時看這段我還覺得有點夸張，現在看看生育率，再看看這些長文，人家一點都不夸張。

然后說說我自己的看法。

很多人羨慕大廠，覺得進去就是人上人。我之前寫過，混大廠對智商的要求其實沒那么高，真正考驗的是身體，大部分人熬三四年身體就出問題了，能熬過來的是少數底子好的。問題是你拿身體換的那點錢，后面大概率要還回去，失眠、焦慮、各種慢性病，中年以后一項一項找上門，到時候花錢都買不回來。幽素在公司暈倒過兩次，呼吸性堿中毒。馬銳拉離職以后說了句話，我終于可以好好睡覺了。一個副總裁，卷了半輩子，最后的愿望是睡個好覺。這買賣你們覺得劃算嗎。

人是有能量條的，這話我說過很多次。能量條耗光了不充，人就會出問題，意志力、注意力、判斷力全線下滑，你以為你在拼命，其實你是在用百分之三十的狀態干百分之二百的活，產出還不如正常上下班。那些凌晨兩點改出來的顏色，第二天老板可能自己都忘了提過。

所以這事對普通人的啟發，倒也不是讓大家都辭職，絕大部分人沒這個條件，房貸孩子都在那擺著。我的建議一直沒變過，把工作當成長期消耗戰來打，別當百米沖刺跑。覺盡量睡夠，能不熬的夜不熬，鍛煉別斷，那些表演式加班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學我那個掛外套的老哥，糊弄一下也行，反正你糊弄它，它也在糊弄你。真要拼，留著力氣拼那些能落到自己身上的事。

至于釘釘這事后面會怎樣，我猜大概率是沒下文。道歉、整改、發個內部信，然后過倆月大家忘了，下一家公司接著出下一篇萬字長文。跑步機還在轉，只是每隔一陣子，會有一兩個人從上面跳下來，跟還在跑的人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