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是什么？宗教的本質是什么？

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但宗教學家們，卻吵了幾百年，也沒有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有人說宗教是對神靈的信仰，有人說宗教是個人的神秘體驗，有人說宗教是社會的粘合劑……總之，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宗教學研究領域的泰斗呂大吉先生認為，各類宗教的定義，雖然都有一定的參考意義，但是很難全面概括所有宗教，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世界上的宗教類型和數量太多了，你定義了這個概念，就馬上會有那個反面例子推翻它。很難找到單一維度，可以全面概括。

于是，他提出了自己的“宗教四要素說”，核心觀點是：宗教不是單一的東西，而是由宗教觀念、宗教體驗、宗教行為、宗教組織與制度四個基本要素構成的社會文化體系。

這四個要素之間有嚴格的邏輯層次，這個框架，可以概括大部分宗教，有了這個框架，也就能把宗教和非宗教清晰地區分開，也能解釋宗教為什么在人類歷史上如此持久、如此有影響力。

接下來，我們就來介紹一下呂大吉先生的這個四要素學說，介紹之前，我們先來看一下常見的宗教定義都有哪些。當然，本文討論只限于學術討論（語言還是大白話的），不存在任何貶低或影射行為，請勿腦補或上綱上線。

01.常見的宗教定義

研究宗教學的學者們，對宗教有各種各樣的定義，大概來說，有三種比較常見的。

第一種：以某個“神”為中心。

這是最直觀的理解，傳統的制度化宗教都以對神靈的信仰和崇拜為核心。比如，你問一個基督徒什么是宗教，他可能會說，信仰上帝；問一個穆斯林，他可能會說，信仰安拉。

19世紀末的宗教學家如麥克斯·繆勒、泰勒、弗雷澤，把各種宗教的神靈抽象化為“無限存在物”、“精靈實體”、“超人力量”等。泰勒給宗教下的定義是“對精靈實體的信仰”，弗雷澤說是“對超人力量的迎合或撫慰”。

這種定義抓住了宗教的核心——神觀念。

但顯然，它不適合所有宗教。有些宗教被一些人稱為“無神的宗教”，它們的崇拜對象不是人格化的神靈；而且，神觀念只是宗教的一部分，不是宗教的全部。一個人可以在哲學上承認某種超驗力量的存在，但不一定去崇拜它、祈禱它。所以單憑“信神”定義宗教，會漏掉很多。

第二種：以個人的宗教體驗為中心。

宗教心理學家不同意把焦點放在“神”上。比如，威廉·詹姆士在《宗教經驗之種種》中提出，個人在孤獨狀態下與神圣對象發生關系所產生的感情、行為和經驗，才是宗教最根本的東西。奧托用“對神既敬畏又向往的感情交織”來概括這種體驗，認為這是一切宗教的本質特征。

佛陀、耶穌、穆罕默德這些創教者，首先是有個人與神感通的直接體驗，然后才創立了教派，因此，個人體驗是宗教中最先起、最根本的因素。

這種定義強調了信仰者的主觀感受，但它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宗教體驗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宗教傳統、宗教教育、文化背景積淀的產物。一個從小在無神論環境中長大的人，不會有對上帝的敬畏感。所以體驗是結果，不是第一因素。

第三種：以宗教的社會功能為中心。

宗教社會學家杜爾凱姆認為，宗教的本質不在神，也不在個人體驗，而在社會本身。被宗教尊奉為“神圣”的事物，本質上就是社會本身。一切宗教的祭祀、禮儀、道德誡命、神學信條，都是由社會需要所決定，為維護社會一體化而產生的。

英格把宗教定義為“人們籍以和生活中的根本問題進行斗爭的信仰和行動的體系”，宗教的功能是減輕人生的不幸和痛苦，使人獲得最高幸福。

這種定義揭示了宗教在社會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但它的缺陷是，功能不等于本質，不同的東西可以有相同的功能。比如，麻醉人民的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黃賭毒；維系社會秩序的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法律、道德，等等。

如果把功能當作本質，就會把一切在社會功能上類似于宗教的東西都叫做“宗教”，于是出現了“世俗宗教”“準宗教”之類的概念，甚至把共產主義、民族主義、科學主義等等，都說成是宗教，更有極端者，甚至把一切看不到實體的東西，都定義為宗教，這顯然混淆了不同事物的界限。

呂大吉先生認為，三種定義各有合理之處，但都不夠完整。

比如，第一種抓住了核心（神觀念），但忽略了宗教的其他要素；第二種突出了主觀感受，但它不是第一因；第三種揭示了社會功能，但功能不能代替本質。

由此也可見，對事物定義的難讀。那呂大吉先生，這位宗教學泰斗級的教授，是怎么定義宗教的呢？我們來看他的宗教四要素說。

02.宗教四要素，一個整合性的框架

呂大吉先生，把宗教理解為一個由四個基本要素構成的體系，這四個要素是：宗教觀念、宗教體驗、宗教行為、宗教組織與制度。

第一要素：宗教觀念。

這是宗教的核心。就是人們頭腦中關于超人間、超自然力量的觀念。原始社會有靈魂觀念、精靈觀念，后來發展出神靈觀念、神性觀念，沒有這些觀念，就沒有宗教崇拜的對象。

一個人如果什么都不信，他不可能有宗教。所以觀念，是宗教的邏輯起點。

第二要素：宗教體驗。

當一個人相信有某種超自然力量在支配自己的命運時，他自然會對它產生敬畏感、依賴感、神秘感、神圣感。這些感受就是宗教體驗。

它不是一種純粹的感覺，而是與觀念相伴而生的情感，情動于中，必然形之于外。

第三要素：宗教行為。

內在的宗教體驗會外化為具體的行動。比如，祈禱、獻祭、禮拜、懺悔、誦經、朝圣，等等，這些行為不是隨意的，而是有規范、有目的的。

通過行為，信仰者表達對神的敬畏，尋求神的恩賜，或者與神進行某種“交流”。

第四要素：宗教組織與制度。

當宗教信仰具有了社會性和集體性，一群人共同信奉同一個神，共同舉行儀式，就自然需要建立組織、制定制度。教義被系統化、信條化、經典化；儀式被規范化、禮儀化；信徒被組織化，形成教會、僧團、協會等。

組織與制度把宗教固定下來，使它成為一種穩定的社會力量。

這四要素環環相扣，缺了任何一個，就不稱其為完整的宗教。

一個人有神靈觀念，但沒有敬畏感，也不去崇拜，他只是一個有神論者，不是宗教信徒；一個人有觀念、有體驗、有行為，但只是一個人關起門來搞，沒有組織、沒有制度，那也只是一般的個人靈修，不是社會性的宗教。

呂大吉先生，揭示了這四個要素之間的邏輯層次關系，它們不是平鋪并列的，而是層層嵌套的。

處于最核心層的是宗教觀念，沒有神靈觀念，后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這是第一層次。

第二層次是宗教體驗，體驗是觀念伴生的情感反應，它依附于觀念而存在，有了對神的信仰，才會產生對神的依賴和敬畏。

第三層次是宗教行為，內在的體驗外化為可見的行動，行為是體驗的表現，也是觀念的實踐。

第四層次是宗教組織與制度，當信仰行為具有了社會性、集體性，為了對內認同、對外立異，就需要把觀念教義化、儀式規范化、信徒組織化。組織與制度是宗教體系最外層的結構，它把前三個要素固定下來，使宗教成為一種客觀存在的社會文化體系。

這個層次結構猶如一個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核心是觀念，然后是體驗，再往外是行為，最外層是組織與制度。

03.四要素的邏輯和優勢

呂大吉先生的這個框架，可以很好地解釋宗教的發生發展過程。任何宗教從萌芽到成型，都經歷從觀念到體驗到行為到組織制度的順序。

比如，以我們中國原始宗教為例。北京周口店山頂洞人的葬式，是我國迄今發現的最原始的宗教跡象，他們隨葬裝飾物和生活用品，說明當時已經有了“死后生活”的模糊觀念，這是宗教觀念的萌芽；有了這種觀念，就會對“死靈”產生敬畏之情，這是宗教體驗；他們用隨葬物表達對死者的關懷和敬意，這是宗教行為；喪葬是同一血緣集團成員集體進行的，這是以氏族制度為背景的宗教組織。所以，即使在最原始的宗教活動中，也包含了四要素的“種子”。

佛教的創立也是如此。佛陀在菩提樹下靜坐沉思，悟到了涅槃境界，這是宗教觀念和體驗；悟道之后，他宣講四圣諦、八正道，這是宗教行為（傳教）；有了越來越多的追隨者，結成僧伽團體，這是宗教組織；為了統一僧眾的行為，制定了戒律和規范，這是宗教制度。一個完整的宗教體系就這樣形成了。

基督教、伊斯蘭教的創立過程也大體相似。所以，宗教四要素的邏輯結構，實際上就是宗教發生發展的歷史邏輯。邏輯的東西與歷史的東西是一致的。

另外，四要素說最大的價值，是能夠把宗教與非宗教明確區分開來。

比如，以前為什么有些人把儒學稱為“儒教”？

因為他們只看到儒家對孔子的頂禮膜拜與宗教崇拜在行為上相似，就斷定它是宗教。但按照四要素說，儒學缺乏核心的宗教觀念，即，孔子本人是人不是神，儒家沒有超自然的神靈觀念。孔子“敬鬼神而遠之”“子不語怪力亂神”，他雖然有天命觀念，但更多的是把它當成一種道德形上學，而不是崇拜祈禱的對象。所以，儒學不是宗教。

再比如，為什么有些人把共產主義、科學主義、愛國主義等說成“世俗宗教”？

因為他們只看到這些意識形態在功能上與宗教相似，都維系社會秩序、激發忠誠和獻身精神，但功能相似不等于本質相同。共產主義沒有神靈觀念，沒有來世拯救，沒有神秘的宗教體驗和儀式，所以，并不是宗教。

四要素說，猶如給了我們一把尺子：一個東西要成為宗教，必須同時具備觀念、體驗、行為、組織制度四個要素，缺一不可。只滿足其中一個或兩個，都不能算是宗教。

呂大吉先生，還用四要素說來解釋宗教的社會文化功能。宗教不只是信仰體系，它也是文化體系，四個要素各自都發揮著文化創造作用。

宗教觀念是原始時代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原始人構想出靈魂、神靈這些超自然的存在，雖然從科學看是虛幻的，但它是人類超越自身、進入想象和抽象思維的起點，沒有這種超自然的幻想，就不會有后來的哲學思辨和科學探索。

宗教觀念孕育了人類關于人與超人、自然與超自然的思考。

宗教體驗激發了藝術創作。內在的情感需要外在的表達，對神靈的敬畏和贊美，通過語言轉化為謳歌神靈的詩歌、禱詞，通過身體動作轉化為舞蹈，通過制作神像轉化為雕塑繪畫。

人類早期的藝術幾乎無不寄生于宗教活動之中。

宗教行為孕育了道德和法律。人們對神靈的敬畏感體現為對自身的限制和禁戒規定，比如，不許殺生、不許偷盜、不許奸淫，這些最初的戒律就是最早的道德規范，違反戒律會受到神靈的懲罰，這種神圣制裁強化了社會對規范的遵從。

年深日久，外在的強制內化為內在的良心，行為上的“必須”積淀為“應該”，這就是道德的起源之一。

宗教組織與制度構成了早期社會的制度框架。在氏族社會，圖騰崇拜固定了外婚制，祖先崇拜強化了血緣關系，自然崇拜發展為各種祭祀制度，社會制度在當時往往就是宗教制度的一部分。

許多制度后來脫去了宗教外衣，但追根溯源，都能在原始宗教中找到原初形態。

所以，宗教不是一個與社會隔絕的孤立領域，它滲透到人類文化的方方面面。四要素說為我們研究宗教的文化功能提供了一個有效的分析工具。

04.經驗描述，價值中立

恩格斯曾說，宗教是“把支配人們日常生活的異己力量幻想地反映為超人間、超自然力量的一種社會意識，以及因此而對之表示信仰和崇拜的行為，是綜合這種意識和行為并使之規范化的社會文化體系”。

這種說法，帶有無神論的價值判斷，明確說神觀念是“幻想反映”。

但我們可以看到，呂大吉先生的四要素說，去掉了價值判斷，只做經驗事實的描述。

所有宗教都相信某種超人間、超自然的力量，并因此產生信仰和崇拜行為，以及相應的組織和制度。

至于這種力量是否真的存在，不做出判斷。

這樣，無論是無神論者還是有神論者，都可以接受。這體現了宗教學作為一門人文學科的中立立場，我們沒有權利要求任何人放棄自己的信仰、沒有權利貶低他人。

我們不需要先否定神的存在才能研究宗教，也不需要先肯定神的存在才能研究宗教，我們只需要承認一個經驗事實：信教的人相信有神。至于神到底有沒有，那是神學或哲學問題，不是宗教學必須回答的。

而且，信不信神，基本上也是個人自由（當然，有些人無法選擇），相信宗教者，不必強迫別人；不信宗教者，也不必用異樣眼光看待信教者，這才是一個科學、友善、正確的態度。

至于那些動輒以詛咒、威脅等極端言論或行為強加給別人的人，大概率是邪教，大家一定要注意，不要受其影響，更要堅決打擊，不能讓這些別有用心的邪惡壞分子，破壞我們的團結和友善！分歧確實很難解決，但共存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