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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講"取"。取山之石,取海之鹽,取地之糧,取天之風。取是本事,是人的本事。可人活到后來,會慢慢懂另一個字——讓。讓,比取難。取是伸手,讓是松手。伸手人人會,松手幾人能?盤錦讓過。不是一次,是幾十年。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一代的人。他們把手松開了,松開濕地,松開灘涂,松開那些本可以圍墾、可以填埋、可以變成工廠和樓盤的土地。松開之后,什么都沒少。反而多了。多了什么?多了鶴,多了魚,多了蘆葦,多了干凈的水,多了能呼吸的天空。多了一種人和自然不打架的活法。這種活法,古人叫"共生"。今人叫"生態保護"。盤錦人不叫。盤錦人只說,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盤錦這片地不好伺候。鹽堿地,海水倒灌,土壤泛白,莊稼種下去,活不了幾天就黃了。老一輩人說,這地方是"老天爺忘了的角落"。可蘆葦沒忘。蘆葦是這片土地上最倔強的原住民。鹽堿不怕,水咸不怕,風大不怕。別人活不了,它活。它活了幾千年,把白花花的鹽灘,一點點染成了綠。蘆葦不是在改造土地。它只是在活著。可活著活著,土地就變了。蘆葦的根扎下去,鹽堿被壓住了。蘆葦的葉子落下來,腐爛了,變成了肥。蘆葦死了,莖稈埋進泥里,泥就松軟了。一根蘆葦改變不了什么。可一萬根,十萬根,一百萬根呢?幾百萬根蘆葦一起活了幾千年,鹽堿地就不再是鹽堿地了。它變成了濕地。變成了鳥的家,魚的家,人的家。這是大自然上的第一課:你不用征服土地,你只需要不打擾它。不打擾,它自己會好。這個道理,盤錦人懂得。
有一種信任,不需要語言。每年深秋,丹頂鶴從北方飛來。它們不看地圖,不查攻略,不打電話問路。它們只認一個地方——盤錦。為什么是盤錦?因為盤錦沒有騙過它們。蘆葦還在,水還在,魚還在,安靜還在。年年如此,從不食言。這讓我想到一件事。人和人之間的信任,靠的是承諾。可人和鶴之間的信任,靠的是習慣。承諾會變。習慣不會。盤錦人養成了一種習慣——不去蘆葦蕩深處。不在鶴筑巢的時候放炮。不在冬天的冰面上開機動車。不往濕地里排一滴污水。這些事,沒有寫進法律。沒有貼在墻上。沒有人檢查,沒有人罰款。可每個人都在做。因為他們知道:鶴來了,說明這片地是好的。鶴走了,說明這片地出了問題。鶴是檢驗標準。比任何數據都準。這種信任,比任何合同都結實。"人間有味是清歡。"這里蘇軾說的是吃。可我覺得盤錦的人和鶴之間也是一種清歡。不熱烈,不濃烈,不喧嘩。就是你在,我也在。你不走,我也不走。安安靜靜地,共享一片天地。
2018年,盤錦做了一件很多城市不敢做的事。退耕還濕。把已經種了幾十年的稻田,重新變成濕地。把圍起來的堤壩,重新打開。把抽干的水,重新放回去。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少了糧食,少了收入,少了GDP。可盤錦還是退了。退了之后呢?水回來了。魚回來了。鳥回來了。濕地的面積大了,水干凈了,空氣好了。更有意思的是——周邊的稻子,反而比以前更好吃了。因為水好了,米就好了。因為生態好了,土壤就好了。因為不用農藥了,螃蟹就來了。螃蟹來了,蟲子就少了。蟲子少了,稻子就干凈了。這是一個圓。起點是退,終點是進。退一步,進三步。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盤錦退了。可退不是弱,是水的智慧。水從來不跟石頭爭高低。水繞著走,可最后,石頭被磨平了,水還在流。盤錦也是,它不跟自然爭,它讓,讓了幾十年,自然反而把最好的東西還給了它。這是最聰明的活法。
盤錦有一種米,叫蟹田米。稻田里養螃蟹。螃蟹吃蟲子,蟲子少了,農藥就不用了。農藥不用了,米就干凈了。米干凈了,人吃了就好了。螃蟹吃稻子的殘渣,長得肥。稻子因為螃蟹松了土,長得壯。誰也不欠誰。誰也不虧誰。這不是人設計的。是農民試出來的。試了很多年,試了很多代,試出來的。試出來之后,沒有人寫論文,沒有人申請專利。農民只是接著種。人和自然之間,最好的關系不是管理,是默契。你不用管我,我不用管你。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我知道你能給什么。不用開會,不用簽合同。默契是最高級的共生。因為這意味著雙方都愿意。
中國畫有一個概念,叫留白。畫畫的時候,不是每一寸紙都要畫滿。留一塊白,畫面才透氣。留一塊白,看畫的人才有地方想。盤錦的濕地,就是這座城市的留白。不開發,不填埋,不圍墾。就讓它空著。空著不是浪費。空著是給鳥留地方,給魚留地方,給風留地方,給雨水留地方,給一千年后的人留地方。留白的地方,才是最滿的地方。滿的不是建筑,是生機。不是鋼筋,是根。不是水泥,是泥。你站在盤錦濕地邊上,看不到什么壯觀的東西。沒有高樓,沒有大橋,沒有霓虹燈。只有蘆葦,只有水,只有天,只有偶爾飛過的一只鶴。可就是這片"什么都沒有"的地方,替整座城市留住了最珍貴的東西。什么東西?一口氣!一座城市能喘氣,才能活。一個人能喘氣,才能活。一片濕地替城市喘氣,城市才能替人喘氣。
盤錦的生態保護,是一種古老的聰明,是老祖宗玩剩下的。莊子說:"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孟子說:"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老子說:"道法自然。"這些話,幾千年前就說了。可幾千年后,我們才真正開始聽。盤錦聽了,不是因為盤錦人讀過莊子,讀過孟子,讀過老子。是因為盤錦人站在濕地邊上,看了幾千年。看蘆葦怎么長,看鶴怎么飛,看水怎么流。看了幾千年,看出了一個道理,不能動的東西就別動;不該拿的東西就別拿;不該打擾的東西就別打擾。這個道理不需要哲學博士來講,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就懂。他不說,他只是做。做了一輩子,做到整片濕地都活了。做到鶴年年來,魚年年多,稻子年年香。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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