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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生態文學經典中,我最喜愛生物學家、作家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出版于1949年)。在我心中,它既是文學的、科學的,也是哲學的,是生態文學領域的一座豐碑。
《沙鄉年鑒》超越單純的自然抒寫,將生態思想升華為深刻的倫理自覺,為人類與自然的和解提供了珍貴的思想資源與不朽的文學范本。
記得是1997年,我與《沙鄉年鑒》結緣于廣州購書中心,我購得的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侯文蕙教授的譯本。家藏《沙鄉年鑒》譯本多種,侯教授的譯本深得原著精髓,語言質樸、靈動,是我最鐘愛的版本。
1935年利奧波德買下威斯康星州一片面積為40公頃的荒廢沙地農場,他在20個春秋里,植樹、修復沼澤,讓荒蕪的“沙鄉”生機煥發,成了鳥獸的樂園。《沙鄉年鑒》即以沙鄉12個月為自然脈絡,以作家的筆,描摹自然生靈的鮮活靈動,以哲人之心,將對沙鄉的觀察與生態思考熔于一爐,凝練成一部生態文學經典。
在《沙鄉年鑒》里,沒有卑微的生命,只有平等的存在。作家觀察葶藶破土、橡樹生長、大雁歸來、春潮來臨,感受每一個生命的頑強與美好,正如作者在《像山一樣思考》中傳遞的——自然自有其自身節律,每一種生物都有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大地倫理學只是擴大了共同體的邊界,把土地、水、植物和動物包括在其中,或把這些看作是一個完整的集合:大地……人只是大地共同體的一個成員,而不是土地的統治者,我們需要尊重土地。”這部書之所以產生劃時代的影響,我認為最關鍵的,便是率先提出了現代生態倫理觀——“大地共同體”思想,為人與自然相處提供了新的視角與指引。
早在1941年,利奧波德即開始奔走尋求書稿出版,卻屢遭堅拒,直至1948年,牛津大學出版社才接受了這部書稿,可他卻在悉知心血之作即將付梓的幾天后,因撲救鄰居農場的火災,突發心臟病與世長辭。令人唏噓的是,這部作品在出版后的20多年間,竟未能引起應有的關注。直到全球生態危機日益凸顯,世人省思與自然的關系,才讀懂利奧波德的先知先覺,這部書也才被奉為影響遍及全球的生態經典。
書中跨越時代的“大地共同體”思想,將倫理關系從人與人、人與社會,擴展到人與土地、人與萬物,“當一切趨向于保護生物群落的完整、穩定和美麗時,它就是正確的”,顛覆了人類長期以來的土地觀念——土地不再是人類可以肆意支配、掠奪的財產,而是有生命、有尊嚴,需要人類去敬畏、去呵護、去珍視的共同體。在大自然面前,人類須放下征服者的姿態,以謙卑之心與大地對話,與萬物共生。
《沙鄉年鑒》給予我的影響,是震撼性的、啟示性的,更是標高性的——它讓我認識到:生態散文須探索生態倫理;生態散文沒有思想的支撐,將難于挺起脊梁!正是受這部書的影響,我在致力生態寫作的20多年間,始終以文學的形式記錄生態思考,并注重提出生態孔見,譬如我認為人類對自然的敬畏已分為“舊敬畏”和“新敬畏”(《海殤后的沉思》);人與自然互賴共生的最佳模式乃“子宮式生態模式”(《走進子宮式生態圣殿》);近年我提出了基于生態平衡、人與自然一體共生的“普球法則”(《榕樹寓言》,《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而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亟須筑起一道庇護與界限并具的“生態界圍”(《生態客家圍》,《北京文學》2026年第1期)等。
《沙鄉年鑒》猶同一束穿越時空的光,不僅給予我們寫作的啟示,更在照亮我們與萬物相處之途。利奧波德教我們明白,土地倫理并非只是遙遠的哲學概念,而應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行為準則;人,唯有對自然心懷敬畏,以謙卑之心與大地共生,才能走向“天人和美”。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中文二級教授,出版生態散文集《自然筆記》《病盆景》《燕式生存》等8部,曾獲老舍散文獎、冰心散文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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