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字節、阿里自上而下的極速突進，騰訊的AI變革是一場修復式、漸進式的系統迭代

文｜《財經》主筆 吳俊宇

編輯｜謝麗容

2026年以來，“騰訊做AI，慢了么？”的討論，縈繞在資本市場與行業輿論場。這種觀望與負面情緒，反映在股價之上。騰訊（HKG: 0700）年內市值跌幅超25%。

過去三年，在字節跳動、阿里憑借高頻模型迭代、億級用戶AI產品快速搶占市場的對比下，騰訊在AI賽道始終給人“穩健有余、激進不足”的觀感。

在今年6月5日的一場對話中，騰訊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CEO（首席執行官）湯道生與騰訊AI首席科學家姚順雨進行了一場對話。其間，湯道生問了姚順雨一句話，“很多人都覺得騰訊慢，說在AI上我們沒有及時抓住一些機會，你覺得我們真的慢了嗎？”

湯道生，2005年就加入騰訊的核心成員、云業務掌舵者，行事沉穩，歷經多輪互聯網浪潮。姚順雨，2025年從OpenAI來到騰訊，是當下AI技術領域的明星人物。

姚順雨笑著反問，“感覺應該是我問你的問題。”他隨后解釋，我覺得下半場才剛剛開始。它也不是一個線性游戲，而是一個多元游戲。

字節跳動、阿里、騰訊，中國最大的三家互聯網公司。它們掌握著最多的用戶規模、最龐大的應用場景和最充足的現金儲備。它們的AI投入，影響著中國AI產業的演進。

過去三年，字節跳動、阿里在AI賽道的“快”毋庸置疑。2026年，字節跳動的豆包App突破3.4億月活躍用戶，這幾乎是千問、DeepSeek和元寶的總和。阿里的千問系列模型半年內至少經歷了36次發布。用戶增長、模型迭代，很容易給市場帶來“快”的感知。

至少2026年之前，騰訊做AI給人的感知不夠快。在模型、算力上的投入，騰訊和字節跳動、阿里存在差距。

2026年之后，騰訊動作頻頻。今年1月，騰訊的AI對話工具元寶App發了10億元春節紅包。今年2月，OpenClaw“龍蝦”爆火后，騰訊WorkBuddy、QClaw、Marvis三款Agent（智能體）接連誕生。騰訊重建混元團隊后，在今年4月推出了混元Hy3 preview模型。今年6月，微信智能體也已經呼之欲出。

即使如此，認為騰訊不夠快的聲音始終存在。

湯道生在6月5日的一場小規模溝通中提到，AI現在看更像是一個馬拉松、更長時間的競賽。騰訊的業態非常多元，做的事也很多，很難保證每一個板塊都是行業最領先的。所以階段性、不同的業務走得快一點、走得慢一點，這很正常。

在他看來，市場不斷會有新的機會涌現，騰訊不同的團隊都在積極擁抱這些機會。有的團隊階段性會跑得快一點，有的團隊階段性受限于資源等不同的因素。但如果把時間拉長，騰訊近28年成功的業務，不都是一帆風順的，也都走過高潮走過低谷。騰訊做服務、做產品的理念是，當判斷清楚它是有價值的話，能堅持走過周期。

現階段還是騰訊發力AI的中前期。“騰訊做AI，真的慢了么？”這是一個開放式的問題。在不同發展階段，這個答案會隨時變化。

但它給人帶來的思考是：一家年營收超過7000億元、市值超過4萬億元、擁有超過10億用戶的大型科技公司，在面對AI技術這場巨大變革時，要如何保持長期競爭力？

重建混元

騰訊做AI被認為不夠快，一個重要原因是，2026年之前它一直沒有推出像阿里千問系列、字節Seedance 2.0一樣具備代表性的模型。

基礎模型，這是一家公司AI研發能力的集中體現。

騰訊混元系列大語言模型長期和第一梯隊存在差距。2025年下半年，包括騰訊云等業務部門在內的多位騰訊人士對《財經》表達過焦慮情緒。在他們看來，騰訊和阿里、字節跳動都是第一梯隊的科技公司，卻沒有自研出與自身行業地位相匹配的大語言模型。

縈繞在騰訊內部的焦慮情緒在2026年之后有所緩解，推動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人物是姚順雨。騰訊2025年12月宣布姚順雨出任“CEO/總裁辦公室”首席AI科學家，向騰訊總辦匯報（報道詳見《》）。

姚順雨1998年出生，現年28歲。他本科畢業于清華大學姚班，后獲普林斯頓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曾在OpenAI從事Agent（智能體）相關研究。

姚順雨入職騰訊后反復調研，最終把混元模型訓練走過的彎路，放在騰訊總辦公開討論。例如，為“刷榜”取得評測高分，犧牲了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

騰訊總辦由騰訊董事會主席兼CEO馬化騰、騰訊總裁劉熾平以及各BG（事業群）負責人等10余名高管構成，這是騰訊的核心決策機構。騰訊總辦的平均年齡超過50歲。

過去很少有不到30歲的年輕人，在騰訊總辦的重大戰略決策中起到關鍵作用。但大模型研發是前沿領域，它更像是在無人區中探索，這高度依賴創造力。包括字節跳動、阿里、月之暗面等模型團隊的主力軍幾乎都是“95后”。

多位接觸過姚順雨的騰訊人士向《財經》評價，姚順雨這個人很真實，和很多年輕人一樣，溝通喜歡簡潔、直接。這種風格被認為打破了騰訊管理層過去很多默契或慣例。

騰訊的文化是溫和的，強調共識和協作。管理層之間會保持心照不宣的體面。對失敗項目會有坦誠溝通，但討論往往相對克制，很少進行尖銳的復盤。

過去兩年，混元團隊在面對DeepSeek、阿里千問等同行的競爭壓力，以及內部管理層帶來的壓力時，或主動、或被動地采用了根據評測集試題進行針對訓練這一做法。但這并沒有真正提升模型能力。騰訊其他應用團隊對混元模型的性能并不滿意。

根據評測集試題進行針對性訓練，這一直是中國模型公司在臺面下心照不宣的做法。它的確可以讓模型在基準測試中取得高分，但也會導致“過擬合”，最終實際模型能力有限——這就像是一個學生只懂死記硬背，卻缺乏對知識的真實理解，更無法將其運用于實踐。

姚順雨加入后，騰訊重組了混元團隊。今年2月，還重建了包括預訓練和強化學習在內的大模型研發基礎設施。今年4月發布的混元Hy3 preview被認為是姚順雨的代表作。

騰訊在追逐前沿模型的路上，并沒有不切實際地去追求最頂尖的性能。混元Hy3 preview是一款2950億參數規模的模型。它和目前動輒萬億級參數規模的旗艦模型（如DeepSeek-V4 Pro、阿里千問3.7-Max）相比性能有差距。和它最接近的是DeepSeek-V4 Flash這款2840億參數的中等尺寸模型。

今年4月末，混元Hy3 preview發布前夕，姚順雨在一次騰訊內部分享中提到一個公式——模型能力=時間×等效算力×人才密度×組織效率。

姚順雨認為，美國在卷模型能力上限，中國在卷模型成本下限。騰訊短期內理性的做法應該是，做出一款兼具實用性和性價比的模型。

混元基礎模型過去三年落下太多，短短三個月性能追到第一梯隊并不現實。一位騰訊人士今年4月末曾對《財經》表達內部對這款模型的定位，“混元Hy3 preview是一款中等尺寸的模型。我們對它的整體基調是務實的，不希望讓外界期待值過高。”

多位接近姚順雨的騰訊技術人士告訴《財經》，在姚順雨之后，騰訊還引入了一些頂尖AI研究員。模型訓練環節很多、流程很長，不能過度放大個人作用。但姚順雨最重要的價值之一，是幫助混元團隊建立了對技術的方向、深淺的判斷力。

多位騰訊一線工程師的感受是，大家在對的方向前進。多位騰訊技術人士認為，“這種踏實做事的氛圍很重要”。

一位混元團隊工程師認為，混元過去確實出現過為了短期榜單成績、為了向上匯報，導致在錯誤方向投入過多資源的情況。也出現過追逐自己并不懂的行業流行方法卻盲目試錯的情況。這種氣氛容易讓一線工程師對自己的工作價值自我懷疑。

在他看來，姚順雨知道哪些方向值得投入，哪些方向短期難以產生結果，“他的技術判斷常常和長期在一線模型工程師的真實體感是一致的。”

在基礎模型研發過程中，算力始終是最稀缺的資源之一。《財經》了解到，主流的模型廠商通常分成數據準備、預訓練、后訓練、強化學習、評測等不同環節。不同環節還分成了不同模塊。中國市場常見情況是，算力少的團隊只能占據數百張卡的資源，算力多的團隊可以占據數千甚至上萬張卡的資源。

混元內部多個不同環節的團隊也需要共享有限的訓練資源。當部分團隊占據的算力資源明顯超過實際技術需求時，姚順雨會直接介入評估，讓算力向更需要資源的團隊傾斜。這個過程中，姚順雨甚至會表現出強硬的一面。

姚順雨還深度參與到了混元團隊的人才招攬工作。《財經》了解到，過去半年，騰訊基礎模型訓練團隊的人才密度明顯提升。騰訊陸續從字節跳動Seed團隊、阿里千問團隊、月之暗面，甚至是Anthropic等公司引入了Infra（基礎設施）、模型訓練、數據工程等人才。

從混元Hy3 preview近兩個月的表現來看，它達成了階段性目標。它在開發者和創業企業群體中具備一定的影響力。這和它的價格低且在日常工作中相對實用有很大關系。

混元Hy3 preview官方定價高于DeepSeek-V4 Flash，但在硅基流動等第三方模型平臺的定價甚至低于DeepSeek-V4 Flash。

全球模型聚合平臺OpenRouter統計結果顯示，混元Hy3 preview主要被使用在Hermes、Claude Code、OpenClaw等國際上的主流Agent工具中。它更適合被用于對話、知識推理等輕量級日常任務，不太適合被用于Coding（代碼）等重度任務。

截至6月10日，混元Hy3 preview在OpenRouter的月調用量達到12.9萬億Token，位居OpenRouter平臺的全球第二。OpenRouter反映了前沿開發者和創業企業的偏好。它覆蓋全球800多萬開發者和400多個主流模型，每月Token消耗量超過100萬億。OpenRouter的Token消耗量占全球可統計Token消耗量約1%。

混元Hy3 preview的性能雖然暫時沒站到全球第一梯隊，但它至少讓騰訊的基礎模型被一些開發者使用。這修復了內外對騰訊自研模型的信心，也為混元下一款參數規模更大的模型鋪平了道路。

騰訊總裁劉熾平今年5月在騰訊一季度財報電話會披露，混元團隊正在著手開發參數量更大的模型。下一代混元模型將有更強的上下文理解能力，更強的代碼和智能體能力，以及更高的通用智能。

一位騰訊人士認為，混元的長期目標仍是達到國內SOTA（State-of-the-Art，最先進水平），但這需要更長時間。

押注AI應用

騰訊是一家產品公司，做應用一直是它更擅長的事。這也是目前騰訊跑得更快的方向。

目前騰訊的AI應用包括AI對話工具元寶App，CodeBuddy/WorkBuddy、QClaw、Marvis這三款Agent，以及ima知識庫。這些業務的進展或快或慢，一些業務短期內受挫了，一些業務則取得了用戶口碑。

元寶App目前和領先梯隊存在明顯差距。中國移動市場調研機構QuestMobile數據顯示，今年3月元寶App月活躍用戶是5734萬，落后于豆包（3.45億）、千問（1.66億）、DeepSeek（1.27億）。

2026年春節期間，元寶通過“元寶派”社群發放了10億元春節紅包。“AI社交”這種策略，讓元寶短時間內月活躍用戶突破1.14億，但最終留存用戶僅有一半——因為用戶很難在元寶里真正產生社交關系。這種社交裂變的玩法被批評不夠“AI原生”，甚至被一些人認為停留在十年前拼多多在微信群搶紅包的階段。

一位騰訊戰略部門人士今年2月末曾對《財經》評價，今年春節，字節跳動、阿里、騰訊三家AI對話App同臺競技。外界以為過去一直沒真正出手的騰訊能放大招，但沒想到這次動作更多暴露了玩法老套的短板。

春節AI紅包戰的同時，OpenClaw“龍蝦”迅速走紅，這啟動了Agent的戰局——騰訊很快出手，WorkBuddy、QClaw、Marvis這三款產品迅速誕生。

這三款產品來自騰訊兩個事業群的三個團隊，其中WorkBuddy脫胎于CSIG（騰訊云與智慧事業產業群）旗下的AI編程工具CodeBuddy團隊，QClaw來自CSIG旗下的騰訊電腦管家團隊，Marvis來自PCG（騰訊平臺與內容事業群）的應用寶團隊。

外界認為，騰訊再次啟動了“賽馬機制”——這被外界認為是騰訊面對重大變化時的做法。它的好處是，讓用戶用腳投票，自然選擇出更有競爭力的產品。微信、王者榮耀等國民級產品都是騰訊內部賽馬成功的產物。

在上述小規模溝通中，有媒體問道，騰訊的“賽馬機制”在AI時代是否適用？

湯道生否認騰訊正在“賽馬”。他認為，Agent服務的場景很多，用戶需求非常多元。現在公司內部有很多團隊都在針對某些場景尋找一些新的機會。市場上看到的很多騰訊AI產品，都有各自的定位。

WorkBuddy很快在三款產品中嶄露頭角。它有著不錯的口碑，大量用戶選擇用腳投票。

QuestMobile數據顯示，WorkBuddy今年4月初周活躍用戶超過20萬，位居國內首位。這個規模還不算大，但它得到了大量用戶正面反饋。WorkBuddy在騰訊內部被寄予厚望。

WorkBuddy誕生，和騰訊近半年一直倡導的“AI原生組織”這一內部變革有密切關系。

湯道生在上述小規模溝通中對《財經》提到，AI原生的研發模式比以前更扁平了。騰訊內部開始了一些產品試點。他舉例，過去騰訊開發產品，是典型的瀑布流式流程。要經歷產品經理撰寫PRD（產品需求文檔）、交互設計、視覺設計、前后臺開發、架構設計、功能測試、壓力測試等環節。

但現在WorkBuddy等AI產品中，研發流程在被壓縮。“當AI能生成大量代碼后，想法變得更重要”，湯道生分析，這些AI產品由小團隊運作，成員既有技術背景，也參與產品設計。他們的工作不再只是敲鍵盤、寫代碼，要更早思考產品要怎么做、怎么設計架構、怎么實現規模化。

騰訊過去清晰分工的產品研發體系正在融合。產品經理、工程師、測試、架構等角色的邊界變得模糊，團隊形態也從大團隊協作，轉向“三五成群”的Feature Team（特性團隊，一種跨職能、跨組件的敏捷組織）。

WorkBuddy脫胎于騰訊云的AI編程工具CodeBuddy團隊，這個數百人的團隊結構非常扁平，只有小組，沒有其他管理層級。團隊把產品代碼、需求、用戶反饋、工單和設計文檔都放進一個共享的上下文系統中，人類成員和Agent都可以訪問。

在騰訊云副總裁、CodeBuddy/WorkBuddy負責人劉毅看來，AI原生開發的關鍵是讓AI在充分透明的上下文環境中工作。人類向AI提出需求，AI再根據上下文去完成任務。

這套機制試圖解決傳統組織中的兩個問題：一是層級匯報帶來的信息損耗，二是不同團隊之間的信息隔閡。這讓產品開發迭代的速度能夠更敏捷高效。

騰訊被認為還有一張沒有完全掀開的底牌——微信，或者說是微信團隊做的智能體。

6月8日，微信發布《關于開發者接入微信AI生態的指引》，隨后京東、美團、滴滴、攜程、同程、肯德基宣布作為首批內測團隊接入微信AI。微信智能體呼之欲出。

騰訊內部對微信智能體的形態有過很多思考。2026年1月，騰訊CEO馬化騰在騰訊員工大會表示，微信智能體的思路是依托小程序生態連接產品和服務。

《財經》了解到，微信智能體的重要入口是，從微信主頁左滑進入負一屏，用戶屆時可以通過語音或對話啟動AI任務，實現打車、點外賣、買機票、訂酒店等操作。

多位騰訊人士在春節紅包戰后，曾對《財經》表達過“還要等微信”這種想法。

“等微信”背后有兩種心態。一是，微信是一款日活躍用戶超過10億的國民App，它的流量和黏性足以支撐起一款面向全民的智能體。二是，微信事業群張小龍團隊的產品能力被騰訊一線普遍認可，微信有幫助騰訊度過危機時刻的歷史。

騰訊最近一次危機時刻是2018年-2020年的短視頻一役。當時，騰訊平臺與內容事業群（PCG）的微視，面對字節跳動的抖音節節敗退。社交和內容，是騰訊的兩條生命線。騰訊一度被認為可能會丟掉短視頻內容陣地，進而失去用戶的流量和時間，最終失去在廣告市場的收入和利潤。

2020年1月微信視頻號上線后，它逐步為騰訊穩住了陣腳。目前微信視頻號日活躍用戶至少超過5億，這正在逼近抖音。它還在為騰訊貢獻現金流。

一位中國互聯網公司戰略規劃人士今年1月對《財經》表示，騰訊不擅長“閃電戰”，它更擅長在潤物無聲中一點點滲透市場最終占據更大市場份額。微信的黏性會一點點改變用戶習慣。微信支付逐漸超越支付寶的市場份額，微信視頻號逐步逼近抖音的日活躍用戶，這兩件事就是最好的案例。

微信智能體能不能成為下一個微信支付，或者是下一個微信視頻號，這已經成了觀察騰訊的重要方向。

算力，最關鍵的限制

制約騰訊真正跑起來的最關鍵因素是——算力。

因為無論是模型訓練，還是應用擴張，最終的核心限制都是算力。一位騰訊云人士的看法是，微信智能體未來一旦推出，騰訊面臨的算力緊缺問題會加劇。

《財經》按照微信10億用戶，每天一次智能體任務，一次消耗5000個Token（詞元）粗略估算，微信智能體一天要消耗5萬億Token，一個月要消耗150萬億Token。

一次輕量級智能體任務消耗5000個Token是相對保守估算方式。因為，經過資料搜索、調用小程序、多輪推理最終生成結果，這只是起步。隨著用戶未來使用頻率、強度增加，Token消耗規模只會指數級增長。

國際半導體市場調研機構SemiAnalysis長期對主流芯片的Token吞吐效率進行基準測試。截至2026年1月的測試結果顯示，英偉達H200芯片運行DeepSeek-R1，在保證每名用戶獲得約59 Token/秒輸出速度的情況下，單卡推理吞吐量約為422 Token/秒。

SemiAnalysis的基準測試提供了一種估算視角——如果微信智能體一個月要消耗150萬億Token，這至少需要13.7萬枚H200芯片。當然，現實不會像基準測試一樣理想。如果考慮波峰波谷和備用冗余等情況，實際算力需求只會更大，甚至是數倍的規模。

湯道生在上述6月5日的小規模溝通中提到，騰訊的算力一直處于不太夠的狀態。所以有限的資源，會傾斜內部的需求，包括混元的訓練、微信的需求、騰訊會議、元寶的需求。

當《財經》問道，面對算力緊缺的情況，騰訊要如何權衡內外服務時？湯道生對此回應，對于騰訊來說，服務好內部產品，比把算力租出去的優先級更高一些。服務好內部產品也是在服務外部用戶。騰訊下半年的計劃是，隨著引入更多國產算力，這將既能滿足內部需求，也能進一步服務外部。

《財經》了解到，算力短缺是中國科技公司面臨的普遍問題。字節跳動、阿里、騰訊目前算力都不算充裕。騰訊用戶規模原本就更大，應用場景也更豐富。算力緊缺程度遠超其他兩家。騰訊過去幾年的一個誤判是，沒料到算力在今天會變得如此重要。這是很多復雜因素造成的，既有內部決策的影響，也有外部因素的制約。

騰訊在2021年-2022年的騰訊云戰略收縮期，減少了算力采購，甚至騰退了部分冗余的算力。這一決策在當時是正確的，這是為了減少騰訊云的虧損規模（報道詳見《》）。但這埋下的伏筆是，2025年之后，AI應用出現爆發趨勢時，騰訊算力資源儲備不足。

2023年ChatGPT剛剛走紅后不久，字節跳動開始在市場上高價“掃貨”。上述中國互聯網公司戰略規劃人士曾在字節跳動參與過“掃貨”。他回憶，當時他們從市場上那些有散貨的人手中收購幾臺或幾十臺服務器，逐漸聚攏算力資源。“掃貨”的目的是為未來2年-3年儲備算力。但此時，騰訊沒有過多做這種看似激進且非理性的準備。

2024年之后，美國對中國的芯片出口管制步步緊逼。騰訊為確保公司安全，在采購算力時嚴格遵循合規流程。騰訊也沒有像阿里、百度一樣頂著被列入美國實體清單的風險自研高性能AI芯片。這些做法無可指摘，但隨之帶來的問題是，騰訊受到的影響超過其他廠商。

種種看似保守的行為背后還有一個因素——2023年-2025年，AI一直沒到真正大規模落地的階段。AI進化速度雖然快，但一直沒有真正威脅到騰訊的社交、內容生命線。再加上騰訊是一家對股東友好的公司，管理層決策風格偏穩健，習慣想清楚再動手。

一位資深算法工程師和一位騰訊云人士對《財經》提到，在過去三年，騰訊首先要確保股東回報，而不是不計成本地投入模型研發和算力采購。相比用愿景和敘事刺激資本市場預期，騰訊更習慣先做出結果，再向市場證明自己。

他們的共同看法是，騰訊的游戲、廣告、金融業務一直是最大的現金流業務。這些業務的特點是“輕資產、高回報”。但AI業務的特點是，需要重研發、重資本投入，且不知何時能收回投資。面對這些不確定性，騰訊會相對謹慎。

算力緊缺只能靠大規模提高資本支出去緩解。

2025年騰訊資本支出高達792億元，同比增長3.2%。這是騰訊史上資本支出最高的一年。這和阿里的1194億元、字節跳動當年被浙商證券預估的1600億元（浙商證券2025年預估，但字節跳動否認了這一說法）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即使如此，騰訊依然是中國算力采購規模位居前三的科技公司。

騰訊的算力支出增速在加快。2026年一季度騰訊資本支出319億元，實際支付370億元。按照這一趨勢，騰訊2026年化資本支出可能會超過1200億元。

馬化騰今年5月在騰訊2026年一季度財報電話會提到，確定2026年資本支出將大幅增長。下半年，隨著更多中國設計的AI芯片陸續到貨，騰訊資本支出增速將更迅猛。

2026年AI應用爆發已是事實。騰訊在以自己的方式加入競爭——引入頂尖人才，重建混元，推出一批智能體，推動AI原生組織變革，不斷增加資本支出，這些動作都為時不晚。

上述騰訊戰略人士提到，騰訊在等三件事：一是微信智能體出爐，二是2026下半年算力到位，三是混元達到國內領先水平。也許到下半年，或者是2027年，外界會重新評估騰訊在AI時代的位置。

《騰訊AI的下半場》對話最后，湯道生、姚順雨分別給出了他們對騰訊AI未來的判斷。

姚順雨說，騰訊過去模型、產品做了很多探索，走了很多彎路，但這是正常的。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誠實面對自己，能不能“Be Real”（保持真實），能不能看到feedback（反饋）然后去改變，能不能保持耐心。

湯道生認為，我覺得確實有一些地方我們是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就像你(姚順雨)說的，這是一個長跑，這是一個馬拉松，騰訊還是有非常豐富的場景。

騰訊真正的變化，才剛剛開始。

（《財經》研究員鄒露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