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洪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曾幾何時,這句千古絕唱令我對巴山、對巴山的秋池心馳神往。
這個假期,終于追著晚唐詩人李商隱的詩句,車子在北碚下了高速。縉云山的綠意撲面而來,重巒疊翠、云霧升騰。車流沿著盤山路緩緩上升,似在聆聽千年前的詩句。
據考證,詩中的“秋池”普遍認為就是黛湖,位于重慶北碚區澄江鎮范家溝村,處于縉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此處群山環抱,林蔭蔽日,遠遠望去,像一方碧玉嵌在山間,素有“中國藻類基因庫”之美譽。而湖畔最吸引我的,是那尊塑像——巴山腳下,秋池水岸,沒有打傘的李商隱,衣袂飄飄,神情凄然,仿佛還在唐朝的夜雨里淋著。
我在塑像前站了許久,凝視著賦予黛湖最初的朦朧詩意與凄美底色的才子。
李商隱是公元851年到的巴蜀,那年39歲,仕途失意,應東川節度使柳仲郢之邀,入幕為判官,從徐州沿江而上。途經縉云山時,他住了下來。縉云山古時便稱巴山,據南宋祝穆《方輿勝覽》記載,古巴山就在巴縣西南百二十里處。那一夜,山中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秋池的水漲了起來。他想起遠在北方的親人,提筆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二十八個字,一千多年的心事,全被這縉云山的雨淋濕了。
我二十多歲讀這詩,讀的是相思,是纏綿;如今年過半百再讀,讀出的卻是人生的悵惘與蒼涼。“何當”二字,問得人心慌,什么時候才能坐在西窗下,把這一生的夜雨,慢慢地說給別人聽?李商隱后來再也沒有回到北方,在長安的妻子那封催他歸家的信,他收到時已是遲了。那“共剪西窗燭”的承諾,終究成了一句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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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秋池,裝不下詩人的眼淚。今日無雨,湖水像身著黛青色的侍女,雅致靜美,碧綠深幽,倒映著四圍的青山和流云。水中的藻類據說有一百三十多種,綠的、黃的、褐色的,湖風掠過,搖曳生姿。旁邊立著一塊“生態修復紀實”的牌子,記錄了當地實施濕地治理,栽植喬木、灌木、水生植物、花莖植物八十六種修復項目。
“九寨歸來不看水”,但我覺得黛湖的水其實自有神韻,蹲在湖邊,伸手撥了撥湖面,涼涼的。心里忽然想,這汪碧水經歷過繁華,也經歷過沉淪,如今又澄澈如初,倒像是人走了半生,兜兜轉轉,最終回歸了本心。
起身要走的時候,我又回頭望了一眼李商隱的塑像。陽光正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眉眼,灑在“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石刻上。千年過去了,巴山的夜雨還在下著,只是黛湖的水清了,岸綠了,來這里的人多了。李商隱當年眼中那個被夜雨漲滿的秋池,如今不僅恢復了容顏,還成了生態修復的樣本。
望了一眼黛湖,踏上歸程,詩人的塑像漸漸消失在茫茫暮色。但那首詩,那場雨,那一汪碧水,還有那塊寫著“中國藻類基因庫”的牌子,將千年時光與綠水青山,都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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