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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莫羨天池鵬,歸莫問遼東鶴。
人生萬事須自為,跬步江山即寥廓。
請君得酒勿少留,為我痛酌王家能遠之高樓。
醉捧勾吳匣中劍,斫斷千秋萬古愁。
滄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虛窗面。
昆侖池上碧桃花,舞盡東風千萬片。
千萬片,落誰家?愿傾海水溢流霞。
寄謝尊前望鄉客,底須惆悵惜天涯。——元 范梈(pēng)《王氏能遠樓》
簡譯:
出門遠游時,不必去羨慕那展翅九萬里的南海大鵬,回鄉之時,也不必去過問那千年化鶴歸來的遼東仙鶴。
人生在世,萬事都要靠自己腳踏實地去努力,哪怕每次只邁出半步,只要不斷前行,眼前的江山也會變得無比遼闊。
如果手里有美酒千萬別吝惜,和我一起痛飲看這座能遠樓,喝醉了也無妨,且捧出吳地利劍,斬斷那千秋萬代的愁怨。
旭日從大海上升起,照耀著燕京的郊野,桑樹繁茂的枝條重重疊疊,恰好搭在高樓的窗欞上。
恍惚間,仿佛看到昆侖山瑤池畔開得正艷的碧桃花,東風拂過,千千萬萬的花瓣在空中飄舞。
可這千萬片花瓣,最終會落在誰家呢?真希望能傾盡大海之水化作流霞仙釀,飲之不盡,一醉方休。
在此,我寄語酒杯前那些思念故鄉的游子,既然天地如此廣闊,又何必為了漂泊天涯而獨自惆悵悲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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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范梈(pēng)是元代詩人,江西樟樹人,與虞集、楊載、揭傒斯同被譽為元詩四大家,人稱文白先生,歷任翰林院編修等職,有政績。
但這都是他37歲以后的人生,37歲之前,生活于他并不友好,出身寒微,父親早逝,母親含辛茹苦將其拉扯長大,早期的啟蒙教育也來自母親。
他自幼聰穎,過目成誦,長大后善詩能文,很早就揚名鄉里,可因為家貧,直到36歲那年才以賣卜為生來到京師。
初到京城,雖然他還只是一個前途未卜、生活拮據的窮書生,但面對茫茫人海和遙不可及的前程,并沒有郁郁寡歡。
“能遠樓”是元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市)郊外的一座高樓,由一位姓王的人士營建或購置。
“能遠”二字,取的是登高望遠之意,大德十一年,也是范梈初到京城這年,他與友人相聚在這座高樓上,有感而發寫下《王氏能遠樓》。
這是一首歌行體樂府詩,豪邁通透,借痛酌高樓,抒發人生變幻莫測的感慨,表現了詩人樂觀、曠達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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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莫羨天池鵬,歸莫問遼東鶴。
人生萬事須自為,跬步江山即寥廓。
“天池鵬”語出《莊子·逍遙游》,是傳說中的神鳥大鵬,從北海遷徙到南海(天池),翅膀像掛在天邊的云彩,乘風而起九萬里。
后世常用“天池鵬”或“鯤鵬”來比喻志向遠大、氣魄宏偉、前程不可限量的人,或者形容施展抱負的廣闊天地,李白在《上李邕》中詩曰:“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遼東鶴”出自陶潛《搜神后記》,傳說漢代人丁令威在遼東學道,千年后化作仙鶴飛回故鄉,停在城門華表柱上。
有少年舉弓欲射,鶴飛在空中徘徊并吟詩:“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
后來,遼東鶴常用來感嘆離家日久、故鄉面貌雖在但人事已非的滄桑之感,“歸”指久別重歸故里。
莊子筆下的大鵬鳥一飛九萬里,丁令威成仙化鶴千年歸來,這都是古人眼中極致的自由與超脫。
但范梈卻說“莫羨”、“莫問”,為什么?因為他太清醒了,神仙的境界太虛無縹緲,凡人學不來,與其仰望星空嘆息自己的渺小,不如低頭走好腳下的路。
靠人不如靠己,他從底層來,深知生存不易,更知道腳踏實地的意義,因為這世上從來沒有不勞而獲,一步一個腳印,才會丈量出更遠的行程。
“跬步”即半步,出自《荀子·勸學》“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強調學習或做事必須腳踏實地、日積月累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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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得酒勿少留,為我痛酌王家能遠之高樓。
醉捧勾吳匣中劍,斫斷千秋萬古愁。
此四句寫勸酒,頗有李白《將進酒》的神韻,李白詩曰“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范梈則直接拔出寶劍“斫斷”愁緒。
這是一種何等豪邁的氣概!他心中的愁是什么?是一個底層文人對前途未卜的迷茫,是客居異鄉的孤獨。
但他沒有被這些情緒吞噬,而是選擇用烈酒和劍氣將它們劈開,“勾吳匣中劍”指吳地制造的利劍,在這里不僅是實物,更是他心中不屈的志向。
登高望遠,斗志昂揚,心中縱有萬般愁緒又如何?痛飲杯中酒,用吳地產的利劍,直接砍斷不就好了嗎?
初到京城,范梈靠賣卜為生,但他并為因為落魄感到失意,而是痛飲美酒,過好當下,如此達觀的人生態度,令人敬重。
滄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虛窗面。
昆侖池上碧桃花,舞盡東風千萬片。
到了詩歌的后半段,詩人把視線從內心的波瀾轉向了窗外的風景,由遠及近,由實到虛,以極度開闊和浪漫的筆調,抒發超脫塵俗、曠達高遠的情懷。
“滄溟”指大海,“朝旭”即初升的太陽,“燕甸”指燕地的郊野平原,早晨的陽光從浩瀚的海面上升起,直射在廣袤的燕地平原上。
他筆下晨光破曉時的宏大與壯闊,頗有李白大開大合的氣勢,讓人心潮澎湃,大海上,朝陽升起,日出了,窗欞為之生輝,如此溫暖的生活氣息,給予他踏實感。
關于“昆侖池”,傳說是西王母居住的瑤池,位于昆侖山上,瑤池上種有碧桃,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詩人在這里是借用神話意象,將眼前的樓閣水景比作仙家瑤池,碧桃盛開,春風輕拂,千萬片花瓣如雪花般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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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片,落誰家?愿傾海水溢流霞。
寄謝尊前望鄉客,底須惆悵惜天涯。
最后四句借景抒情,直接道出了全詩的主旨,以曠達超脫的心境,過順其自然的生活,不拘泥于榮辱得失。
面對漫天飛花,詩人發出了一個充滿哲理的疑問,花開花落本是自然規律,花瓣隨風飄零,無處不是歸宿,又何必去執著于它究竟落在了哪里?
“傾”是倒出,“流霞”指神話中的仙酒,這句翻譯成白話文,意思就是,我多么希望能把整片大海的海水都化作無盡的美酒傾倒出來啊!
這種極其夸張和豪邁的想象,表達了詩人想要盡情痛飲、享受當下的豪情,這種氣魄與李白“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有異曲同工之妙。
“寄謝”意為傳話告訴、勸慰,“尊前”即酒杯前,代指正在飲酒的人,“望鄉客”指那些因為遠離故土而在席間滿懷鄉愁的客人。
“底須”是宋元詩詞中的常見詞匯,意思是“何須”、“哪里需要”,“惜”是惋惜、哀愁,“天涯”指極遠的地方,代指漂泊異鄉的境遇。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既然來到了這如同仙境般的能遠樓,面對著如此壯麗的景觀,哪里還需要為了自己身在遙遠的天涯海角而感到惆悵和悲傷呢?
古人登高望遠,極易觸發羈旅之愁和思鄉之苦,但范槨在這首詩里,卻用宏大的宇宙觀化解了個人的小哀愁。
他勸慰一同登樓飲酒的友人:天地如此廣闊,美景如此醉人,我們應當像大鵬展翅一樣胸懷開闊,或者像面對落花一樣順其自然,千萬不要被世俗的離愁別緒困住了自己的心胸。
人生如寄,天地之大,哪里不能安身立命呢?勸慰友人,也是給自己打氣,范槨的豪放曠達,于七百多年后的我們,亦是同樣的鼓舞。
參考文獻:
《元詩選》
《范德機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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