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褚思雨 通訊員 蔣琰

聚光燈下，杜玉珍一襲紅袍，水袖輕揚。

“梨花上馬把鞭搖，高山下來女多嬌……”一聲高腔拔地而起，仿佛黃河之水從天上來，猛然間又婉轉回落，像運河之水千回百轉。5月22日，央視《非遺里的中國》錄制現場，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山東梆子代表性傳承人、國家一級演員杜玉珍用一曲《老羊山》里的樊梨花，把滿場觀眾唱得屏住了呼吸。央視主持人龍洋聽得入神，一曲終了，她忍不住拉著嘉賓學起山東梆子。看到此景，杜玉珍心頭一熱：“這就是非遺的魅力——哪怕第一次接觸，也能讓人想試一試。”

這聲梆子腔，已在濟寧運河畔回蕩了四百多年。從鄉間土臺到央視舞臺，如今它依然滾燙，背后是濟寧市對文藝高峰攀登工程的久久為功。

聲到哪兒情就跟到哪兒

這驚艷四座的“一嗓子”，背后是一場爭分奪秒的“極限備戰”。

從5月6日接到通知到正式錄制，留給杜玉珍和濟寧市山東梆子劇院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梆子劇院）的時間不足三周。更難的是，梆子劇院還承擔著早已排好的惠民文化演出任務——老百姓的戲不能停，非遺項目展示的窗口也不能丟。

“那段時間，大家像上滿了的‘發條’。”杜玉珍回憶，白天演完惠民場，演員們轉身就趕回梆子劇院，排練廳的鑼鼓聲緊接著響起來。夜深了，大鑼大鼓歇了，人聲還嗡嗡地響。大家一句一句地“摳”唱腔，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糾正，直到每個字都從嗓子眼兒里“炸”得漂亮，每個身段都精準到位。

“全團上下沒有一句怨言。”杜玉珍說，“就想把山東人最好的精氣神，‘端’到全國觀眾面前。”

錄制那天，她一個高腔亮出去，滿場寂靜，隨即掌聲雷動。那一刻，她想起恩師的話：“唱梆子要‘字正腔圓，以情帶聲’，聲到哪兒，情就要跟到哪兒。”

山東梆子，又名“高調梆子”，2008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名錄。它的靈魂，在于“高亢激昂、粗獷豪放”——唱腔音調高、起伏大，一句高腔能拔到云里去，又猛地砸下來，如同黃河奔涌，痛快淋漓。伴奏以大鑼、大鼓、大鐃、大镲為主，聲如雷震，氣勢磅礴。

“為什么這么‘沖’？”杜玉珍笑著解釋，“因為這就是山東人的性格——直爽、豪邁，不藏著掖著。高興了就放聲唱，難過了也亮開嗓。山東梆子，唱的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喜怒哀樂。”

對于山東人來說，梆子腔一響，就是家的方向。杜玉珍說，早年在魯西南農村，逢年過節搭臺唱梆子，十里八鄉的人都趕來聽。臺上鑼鼓一催，臺下就跟著叫好。“現在的年輕人可能覺得那是‘老古董’，可你真正聽進去了，會發現那腔調里有爺爺、奶奶說話的味道，有黃河灘上的風，有麥浪翻涌的聲音。”

這份鄉音鄉情，正是濟寧市實施文藝高峰攀登工程的初衷。這次登上央視《非遺里的中國》，杜玉珍希望的不只是讓觀眾“聽個新鮮”，而是讓更多人聽懂——聽懂那高腔里的剛烈，聽懂那慢板里的柔情，聽懂山東人骨子里的仗義與熱忱。

細膩表達吸引年輕觀眾

在梆子劇院一樓的展廳里，墻上掛滿泛黃的老照片。杜玉珍一張張看過去，目光停在一張《孟母》的劇目照上。

當年為了演好孟母，她翻閱大量資料，從慈母到嚴師，精準拿捏那個“度”，讓孟母的“魂”立在了臺上。也正是這份對藝術的極致追求，讓她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在保持山東梆子原汁原味的基礎上，讓唱腔跟著人物走。

“知識分子說話、婦女說話、老年人說話，語氣是不一樣的。唱戲也一樣，不同的人物不能用同一個唱腔，不僅要把唱腔潤色好，還要把人物的思想感情從唱腔中表現出來，唱出感情色彩。”她把傳統梆子的激昂唱腔“柔情化”，《孟母》里細膩的情感表達，成功吸引了大批年輕觀眾。

這樣的藝術追求，如今有更多的年輕人進行傳承。劇院實行“AB角”制度，一出戲的主演至少有兩套班底，“我唱主角A，讓學生唱B角，我在前面唱，她們在后面跟著學。”杜玉珍的徒弟孫娟，就是在這一傳承制度下磨出來的。如今，孫娟已經是國家一級演員，陸續主演了《樊梨花征西》《花打朝》等多部經典劇目，成為劇院的“臺柱子”。

35歲的青年演員顏哲理，12歲開始學戲，如今已是團隊的中堅力量。在《穆桂英下山》中擔綱楊六郎一角，他唱得蕩氣回腸。他的成長，離不開團隊“傳幫帶”的老傳統。老一輩藝術家帶著青年演員同臺，戲演完了，真正的教學才開始。

“現在的青年演員，很多都能獨當一面了。”濟寧市山東梆子劇院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張志紅說，更年輕的種子，也在萌芽。2025年7月，公司推出原創兒童戲曲《碩鼠奇遇》，用童趣化的敘事讓孩子們第一次走進戲曲。“哪怕他們現在只是看個熱鬧，可種子一旦種下了，總有發芽的一天。”

老腔調也能玩出新花樣

“濟寧州，太白樓，千里運河帆船稠……”這是山東梆子《竹竿巷》里的唱詞。

這部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新編劇目，把故事放在了大運河、南陽湖、竹竿巷這些老濟寧的地標上，將山東梆子與魯西南的竹竿舞、行船調完美融合，宛如一幅老運河民俗風情畫。

編劇之一李書圣為這個本子，歷時三年、四易其稿，多次跑到南陽鎮、運河碼頭實地采風。“要挖就挖最鮮活的素材、最動人的細節。”

《竹竿巷》的成功，是濟寧“本土故事與本地院團深度融合”創作理念的縮影。近年來，濟寧市實施文藝高峰攀登工程，濟寧市文化和旅游局鼓勵院團進行精品劇目創作，支持精品劇目沖擊國家級獎項。連續排演的新編歷史故事劇《運河老店》、大型新編歷史劇《孟母》等30部優秀劇目，讓山東梆子等傳統曲藝重新煥發生機。

其中，《運河老店》獲第十一屆中國戲劇節“劇目獎”“優秀演員獎”，同時該劇獲第三屆山東省泰山文藝獎一等獎、山東省精品工程獎等6項大獎。《圣水河的月亮》榮獲第十四屆戲劇“文華獎——優秀劇目”獎及編劇、演員優秀表演獎；《孟母》榮獲山東省精神文明建設“文藝精品工程”獎、山東文化藝術節“優秀劇目”獎等多項大獎。

在精品劇目創作的基礎上，劇院還大膽探索傳統戲曲的當代表達。2025年推出的山東梆子首部沉浸式小型劇目《闖關赴任》，打破舞臺邊界，讓觀眾身臨其境，跟著演員一起“走”進劇情。年輕觀眾王彤彤看完后感慨：“老腔調也能玩出新花樣。”

此外，瀕臨失傳的傳統戲《破洪州》等也得到相應支持，相關資源不斷給予傾斜。每年超過200場的送戲下鄉、進社區、進校園，更讓山東梆子聲在田間地頭、校園課堂響了起來。

“在舞臺上，每次看到臺下觀眾充滿期待的臉龐，聽到他們對戲曲的由衷喜愛和贊美，我就感覺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杜玉珍說。

文藝精品攀登頻繁開花

一場場精彩的戲曲演出，一部部優秀的文藝作品，背后是濟寧市對文藝高峰攀登工程久久為功的支持。

濟寧市文化和旅游局文化藝術科科長張國林介紹，為深入推進文藝攀峰工程暨文旅演藝項目提升，濟寧出臺《文藝攀峰工程暨文旅演藝項目提升三年行動計劃(2024-2026)》，建成濟寧大劇院、蓼河大劇院、孟子大劇院、曾子劇院、梁山大劇院等專業劇場，投入近千萬更新聲遠舞臺、市山東梆子劇院、濟寧藝術劇院、運河音樂廳等設施設備，為戲曲藝術發展提供堅實保障。

在政策激勵下，國有文藝院團深入挖掘儒家文化、運河文化、水滸文化、紅色文化等多元資源，文藝創作井噴而出。據統計，濟寧市累計創作大型劇目20余部，復排和改編大型劇目40余部，新創作曲藝、小品、歌舞、雜技等300余件作品。《圣水河的月亮》榮獲中國藝術節文華獎優秀劇目獎，《孔子試徒》等4件作品獲群星獎，《孟母》等13部作品獲山東省“文藝精品工程”獎……31個項目被國家藝術基金立項，數量居全省第一位。

梆聲悠悠，穿越百年；文脈綿綿，生生不息。從山東梆子在《非遺里的中國》的驚艷亮相，到《竹竿巷》《闖關赴任》等精品劇目的火爆上演；從老一輩藝術家的堅守傳承，到青年演員的茁壯成長，千年運河畔的梆聲，正越唱越響，濟寧文化“軟實力”正成為強市建設的“硬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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