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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界中,海豚、白鯨、海狗和軍艦鳥等動物擁有一項獨特的半腦睡眠技能:每次只讓一半大腦進入睡眠狀態,另一半則保持清醒,持續監測環境、維持游動或飛行動作。對人類來說,這樣的睡眠方式難以想象。
6 月 8 日,一項發表于《自然·神經科學》(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揭示,小鼠甚至人類的大腦,可能同樣具備在清醒時“補覺”的潛力。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UW–Madison)的研究團隊在清醒小鼠大腦中,通過光遺傳學技術誘導出特定的神經活動節律,觸發了通常只在睡眠期間才會發生的神經連接重整,并消除了睡眠剝奪對記憶任務的影響。
該工作從神經科學的角度,進一步揭示了人類睡眠的修復機制,也為未來對睡眠進行可控調節奠定了理論基礎。
睡眠的本質
2003 年,UW–Madison 的神經科學家基婭拉·奇雷利(Chiara Cirelli)與朱利奧·托諾尼(Giulio Tononi)提出了“突觸穩態假說”(SHY)。該假說認為,清醒時的學習和經驗會讓大腦皮層中大量突觸凈增強,這種狀態無法長期持續。
在成人睡眠中,NREM 睡眠約占總時長的 80%,在此期間,神經元群體會在高活動(on 期)和集體沉默(off 期)之間交替。這一階段的核心功能之一,是對構成記憶的神經元連接進行評估,大腦會保留用于長期存儲記憶的重要連接,修剪不太必要的連接,并為次日建立新的連接騰出空間。
2017 年,路易莎·德維沃(Luisa de Vivo)等人通過實驗,為這一假說提供了有力支持。研究者用三維電子顯微鏡測量小鼠運動和感覺皮層中近 7,000 個突觸,結果發現,睡眠后突觸界面平均縮小約 18%,收縮幅度與突觸初始大小成比例,符合突觸穩態假設的預期。
二十多年來,科學家一直想找到驅動突觸下調的關鍵環節。2011 年,基婭拉團隊發現,長時間清醒的大鼠在整體保持清醒的同時,個別皮層區域會出現類似非快速眼動(NREM)睡眠的短暫“off 期”:神經元集體沉默、局部腦電出現慢波。
接著,他們在人類睡眠剝奪者身上也觀察到了類似現象。這證明,人類大腦存在自發局部睡眠,全腦無需保持統一的清醒與睡眠狀態。但由于前期觀察過于零星、短暫,無法判斷其是否真正執行了睡眠功能。
生物學家早就發現,海豚、白鯨、綠頭鴨等物種能夠讓兩個腦半球交替進入慢波睡眠。這種狀態可以使動物們在高警覺狀態下進行大腦修復,同時不對認知造成損害。不過,這一功能基于它們擁有特化的神經解剖結構。對于缺乏此類結構的小鼠甚至人類而言,能否通過人工實現類似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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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在清醒的大腦里“強制運行”睡眠程序
研究者結合光纖植入和基因改造技術,在清醒小鼠中誘導 NREM 睡眠模式。其中,光遺傳學策略分為兩種,其一是激活皮層中的生長抑素陽性中間神經元,作為自然睡眠慢波的關鍵參與者,這類神經元的激活會廣泛抑制周圍神經元,產生 off 期。另一種則通過直接抑制具有興奮性的錐體神經元,從另一條路徑制造 off 期。最終,在人工干預下,神經元群體可以每秒一兩次的頻率在 on 期和 off 期間交替,這正是 NREM 慢波的微觀特征。
小鼠先正常生活 48 小時,記錄基線腦電。第二天光照開始后,研究人員通過引入新奇物體讓小鼠保持清醒 5 小時;在剝奪睡眠的最后 30 分鐘,研究者在同一只小鼠的大腦兩側對稱位置同時記錄神經活動,其中一側誘導節律性的開關活動,模擬 NREM;另一側作為內部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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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實驗裝置與光遺傳工具示意(來源:DOI: 10.1038/s41593-02)
結果顯示,睡眠剝奪結束后,小鼠真正入睡時,人為誘導產生 on/off 活動的大腦皮層,其慢波活動(SWA,反映睡眠壓力的指標)顯著低于對側未受刺激區域。神經元放電的同步性也相應降低。這表明在清醒狀態下,被刺激的腦區已部分完成了原本應在睡眠中進行的任務。幾小時之后,兩側差異逐步消失,雙側大腦均未出現永久性損傷。
在對照實驗中,研究人員使用海洛紫質(halorhodopsin,一種可被光激活的氯離子泵)持續抑制神經元放電,使小鼠一側大腦的局部放電率降低,但不產生開關交替。結果顯示,在后續睡眠中,該側的慢波活動、神經同步性、慢波幅度都沒有發生變化。在生長抑素陽性小鼠中用持續正弦波刺激進行同體對照,也得到了一致的結論。
據此,研究者證實,整體活動水平降低無法減輕睡眠壓力,on/off 節律才是睡眠恢復神經元功能的關鍵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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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038/s41593-026-02318-9)
在分子層面,研究者檢測了兩種興奮性突觸強度的關鍵標記物。結果顯示,接受 on/off 誘導的一側皮層,兩種標記物的水平都顯著下降,這一趨勢與小鼠經歷 6 到 7 小時自然睡眠后觀察到的變化一致。
在行為層面,研究者對小鼠雙側感覺運動皮層同時進行 1 小時的 on/off 誘導,以檢驗其對依賴睡眠的記憶任務的影響:小鼠在第一天熟悉一種地面紋理;24 小時后被放回籠中,此時,籠內一半地面變成了新紋理,如果小鼠記住了原先的地面紋理,通常會在新紋理一側停留更久。
結果顯示,在學習后自由睡覺的小鼠表現良好;被剝奪睡眠 1 小時的小鼠表現顯著變差;但被剝奪睡眠 1 小時、同時在雙側感覺運動皮層接受 on/off 誘導的小鼠,其表現恢復到與正常睡眠組相當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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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038/s41593-026-02318-9)
睡眠可知論:我們離“不睡覺”的未來還有多遠?
這項嚴格控制變量的研究為突觸穩態假說提供了關鍵的因果性證據。在保持小鼠清醒的同時,僅在局部誘導 on/off 模式,就觀察到了與自然睡眠相同的下游效應。此外,研究人員在實驗中,把局部睡眠現象從被動的、病理性的觀察,推進至主動可控的系統性干預,并證實其能替代睡眠的部分功能。
不過,研究中使用的侵入性光遺傳技術,離在人類腦中應用還有很大距離。局部 on/off 誘導替代的只是部分睡眠功能。對于跨腦區的全回路記憶系統整合等高層級任務來說,全腦層面的感覺運動斷連可能依然是必要的。因此,即使能局部“補覺”,我們依然無法完全擺脫睡眠。
未來,團隊希望探索使用經顱刺激等非侵入性手段,在人體中重現類似效果。此前已有學者在證實,經顱磁刺激(TMS)可在已入睡的人身上觸發慢波。近年來,一系列閉環經顱交流電刺激(tACS)研究也顯示,匹配內源性節律的刺激可增強睡眠期間的慢波活動,并在某些條件下改善記憶。但這些技術目前的能力僅限于增強已經發生的睡眠慢波,要想在清醒大腦中精確誘導 on/off 模式,還有許多基礎技術問題需要解決。
很遺憾,這項研究沒能提供當下可行的壓縮睡眠方案,但它將睡眠視為一種可被識別、被分解,原則上可以被部分提取的神經過程,有望重塑我們對睡眠的理解。未來,基于這一理論,我們或許真能精準調控自己的睡眠,并通過對應策略,治療認知衰退等疾病。
參考內容: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3-026-02318-9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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