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天地》202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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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90后跨界作家,安徽作家王長征在詩歌之外深耕小說創作,其作品常以現實為基底、荒誕為外衣、隱喻為內核,形成獨樹一幟的皖北魔幻現實主義風格。發表于《作家天地》2024年4月的短篇《孔雀》,延續了他對人性、欲望與世俗人心的持續叩問。小說以一只若隱若現的孔雀為核心意象,圍繞商人老栓醉酒殺生后深陷精神困擾的經歷展開敘事,虛實交織、真假難辨,在懸疑詭譎的情節推進中,剖開當代都市人群被欲望裹挾、被良知反噬、被人際假面圍困的生存困境。作品跳出傳統鄉土敘事范疇,將筆觸轉向都市商海與世俗人情,以孔雀這一兼具美麗、高傲、靈性與復仇意味的符號,完成對人性幽暗、道德失范、人際猜忌的深度審視,是王長征小說創作中極具先鋒色彩與思想重量的佳作。
《孔雀》最精妙的藝術構思,便是將孔雀塑造為貫穿全文的核心隱喻,讓具象的生靈化作人心與良知的鏡像。在傳統文化語境中,孔雀象征華貴、美麗與祥瑞,開屏之時光彩奪目,是眾人追捧觀賞的美景;可在這篇小說里,孔雀褪去吉祥寓意,成為良知的化身、罪孽的警示、心魔的具象。故事的緣起,是商人老栓在山水莊園的商業宴會上,借著酒勁與財勢,執意宰殺供人觀賞的孔雀烹制菜肴。在他眼中,孔雀不過是可以用金錢買賣、供眾人獵奇取樂的玩物,財富與地位讓他滋生出肆意踐踏生命的狂妄。當雄孔雀慘遭屠戮,雌孔雀哀鳴不止、久久徘徊,這一幕不僅是生命悲劇的上演,更是老栓良知崩塌的開端。從這一刻起,“孔雀”便如影隨形,成為纏繞他一生的枷鎖。
這只游走在虛實之間的孔雀,時而留下血紅字跡“我來了”,擾亂老栓的工作秩序;時而化作縹緲羽毛,出現在情人居所制造幻象;時而發出詭異聲響,在深夜與獨處時驚擾他的心神。旁人眼中,老栓是精神失常、胡言亂語的怪人,唯有他自己清晰感知到孔雀的窺視與追擊。作者并未直白點明孔雀是真實存在還是純粹幻覺,而是刻意模糊現實與幻境的邊界:辦公室凌亂的桌面、衛生間未干的水跡、隨風飄散的孔雀絨毛、被單下一閃而過的羽翼,種種細節似真似假,讓讀者與主人公一同陷入困惑。事實上,這只孔雀從來不是外在的復仇者,而是老栓內心未泯的良知。宰殺孔雀的舉動,是他放縱欲望、漠視生命的選擇,而此后日夜不休的糾纏,便是良知對罪孽的反復詰問。當一個人主動拋棄敬畏之心,踐踏生命底線,內心的愧疚與不安便會化作無形的枷鎖,在無人之處持續折磨靈魂,孔雀的每一次現身,都是良知對貪欲的反擊。
在魔幻敘事的外殼之下,小說依舊延續了王長征一貫擅長的人情世故刻畫,將都市熟人社會的虛偽、冷漠與抱團偽裝描摹得入木三分。不同于《立碑》聚焦鄉村宗族倫理,《孔雀》把舞臺搬到都市商圈與私人生活圈,刻畫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疏離、猜忌、互相包庇的復雜關系。當日那場殺生鬧劇,在場數名商業伙伴皆是參與者與旁觀者,可事后老栓向眾人求證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選擇諱莫如深,集體否認當日到場。一場眾人親眼目睹的事件,最終變成只存在于老栓記憶中的“幻覺”。這群游走在商場上的生意人,深諳明哲保身的生存法則,不愿為一件不光彩的往事影響自身利益,于是用集體沉默構建起一道圍墻,將老栓孤立為“精神病人”。這種群體性的偽裝與推諉,比單純的惡意更令人心寒,也折射出當代都市人際生態的弊病:利益成為人際交往的第一準則,道義、良知、真相都可以為現實利益讓步。
除了商業伙伴的集體疏離,小說還層層剝開家庭、情愛關系中的假面與算計,讓人情的涼薄無處不在。老栓擁有名義上完整的家庭,妻子劉荷花看似溫柔體貼,時刻照料他的生活,實則早已認定丈夫精神失常,暗中聯絡醫生,計劃將他送入精神病院。她表面順從安撫,背地里卻與情人兼醫生的小唐串通一氣,兩人默契地扮演著善意的角色,一步步將孤立無援的老栓推向絕境。而老栓寄予溫情的情人小唐,也并非真心相待,她周旋于不同男人之間,把老栓當作可以依附的搖錢樹,甚至配合旁人演戲,漠視他的痛苦與掙扎。夫妻之情、婚外情愛、商業交情,三重關系全部淪為虛假的表演,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生活,彼此試探、互相算計,沒有真誠的溝通,只有利益的權衡。老栓身處人群,卻始終孤身一人,這種精神上的隔絕與孤獨,遠比孔雀的糾纏更讓人絕望。作者以細膩的心理描寫和生活化的對話,還原了都市成年人的情感困境,繁華都市的外殼之下,是一顆顆封閉、冷漠、缺乏信任的內心。
情節的多重反轉與開放式結局,進一步深化了作品的荒誕感與思想內涵,讓主題不再局限于“殺生遭報應”的淺層解讀。小說結尾堪稱點睛之筆:老栓在幻覺中化身孔雀,被妻子用石頭砸傷,驚醒后以為只是一場長夢,最終卻被妻子與情人聯手捆綁,當作精神病人送走。而當日宴會中那位翻云覆雨的神秘商人,在遠處化作孔雀飛向遠山。這一結局設置充滿多重解讀空間:究竟一切都是老栓的精神妄想,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圈套?神秘人物化身為孔雀,又暗示著什么?答案并未給出,但指向已然清晰。當欲望橫行、良知隱退,身處名利場中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孔雀”,也都有可能淪為被囚禁的囚徒。老栓的悲劇,不是個例,而是當代很多追名逐利者的縮影:他們憑借財富與地位肆意妄為,突破道德底線,待到內心良知開始反噬,周遭人情又盡數崩塌,最終在自我懷疑與他人排擠中徹底迷失,淪為世俗規則的犧牲品。
從藝術手法上來看,《孔雀》充分展現了詩人出身的作家獨有的文字功底與意象營造能力。全文語言質樸凝練,沒有華麗辭藻堆砌,卻擅長用細節烘托氛圍,羽毛、字跡、水跡、影子等微小意象反復出現,層層渲染詭異壓抑的氛圍。敘事節奏張弛有度,日常工作、情愛糾葛、往事回憶、幻境交錯穿插,現實與虛幻無縫銜接,懸疑感貫穿始終。同時,小說將黑色幽默與荒誕敘事融為一體,老栓的掙扎、旁人的偽裝、命運的捉弄交織在一起,笑中帶淚,荒誕之下滿是現實的沉重。相較于《立碑》聚焦鄉村倫理,《孔雀》將視野轉向都市人性,拓展了王長征小說的題材邊界,也讓他“以幻寫實、以物喻心”的創作風格更加成熟。
客觀而言,小說部分幻境描寫較為密集,虛實邊界過度模糊,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閱讀門檻,但這并非缺陷,而是作者刻意為之的藝術表達。正是這種模糊性,引導讀者跳出情節本身,去思考表象背后的人性本質。在物質愈發豐裕、欲望不斷膨脹的現代社會,很多人如同曾經的老栓,被財富、地位、享樂裹挾,漸漸丟失對生命的敬畏、對良知的堅守、對他人的真誠。《孔雀》以一只靈性之鳥為戒,以一個商人的沉淪為例,向世人發出叩問:當我們肆意踐踏底線、拋棄良知,困住我們的究竟是外界的報復,還是內心的心魔?當人際之間只剩假面與算計,繁華的生活又該如何安放靈魂?
總而言之,王長征的《孔雀》是一篇兼具荒誕美學、現實批判與人性深度的優秀短篇。它以孔雀為羽,寫盡欲望的膨脹與良知的堅守;以都市為場,剖開人情的虛偽與人際的疏離。這只盤旋在文本中的孔雀,既是復仇的幻影,也是時代的警鐘。作品立足當下現實,直擊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在魔幻的敘事中守住現實主義的內核,充分彰顯了青年作家的社會觀察力與文學創造力。而老栓的結局也警示每一位讀者:人生在世,光鮮的“開屏”轉瞬即逝,唯有守住內心的良知與敬畏,才能掙脫欲望與心魔的囚籠,獲得真正的安寧與自由。(文/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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