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舒的眼淚掉下來時,我正盯著電視里重播的晚間新聞。
她的哽咽聲起初很輕,像怕驚動什么。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顫抖。
周明遠,你到底打算這樣到什么時候?
我按了下遙控器,音量又調高兩格。屏幕里主持人的嘴一張一合,我什么也沒聽進去。
我們已經半年沒有……她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半年沒有同床,沒有擁抱,甚至沒有像樣的交談。我睡書房那張窄小的折疊床,她守著主臥的雙人床。我們像合租的陌生人,共用廚房和衛生間,錯開使用時間。
茶幾上擺著昨天的外賣盒,里面還剩半份炒飯。葉舒伸手過來收,袖子擦過我手臂。我下意識縮了縮。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就這么惡心我?她問,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站起來往書房走。折疊床還沒收,被子亂糟糟堆著。我坐在床沿,聽見她在客廳里壓抑的哭聲。
半年了。從我發現那天算起,整整一百八十三天。
那天是十一月七號,我記得很清楚。下班后我去接她,她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店換了新招牌。我給她發消息說到了,她說馬上下來。
然后我看見了那束花。
粉玫瑰,包在淺灰色的霧面紙里,系著銀色絲帶。葉舒抱著花從大樓里走出來,臉上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笑容。那個送花的男人跟在她身后,替她拉開玻璃門。
男人大約四十歲,穿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他伸手碰了碰葉舒的肩膀,動作很輕。葉舒笑著側頭說了句什么。
我坐在車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葉舒看見我的車,朝男人擺擺手,抱著花走過來。她拉開車門坐進來,花香瞬間填滿狹小的空間。
同事送的,她說,把花放在后座,他們部門項目結束了,每人都有。
每人都是粉玫瑰?我問。
葉舒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什么?
沒什么。
車開出去兩條街,葉舒忽然說: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
你明明就有。她轉頭看我,周明遠,你有話直說。
我把車停在臨時停車區,熄了火。那個男的是誰?
哪個男的?
送你出來的那個,穿灰西裝。
葉舒沉默了幾秒。我們部門總監,姓趙。花是部門統一訂的,他正好下樓,就一起出來了。
他碰你肩膀了。
什么?
![]()
他碰了你肩膀。我重復道,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葉舒的表情僵住了。那是……告別的手勢。周明遠,你在想什么?
我沒回答,重新發動車子。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說話。葉舒把花插進客廳的花瓶,粉玫瑰在暖光下開得很盛。
夜里我醒來,葉舒不在床上。我起身去找,發現她在陽臺上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他真的懷疑了……我不知道怎么辦……你別打來了……
我退回臥室,躺回床上閉著眼。葉舒輕手輕腳回來時,我假裝睡著了。她在我身邊躺下,背對著我,身體很僵硬。
第二天我請了假。
葉舒出門后,我打開她的舊筆記本電腦。密碼是我們結婚紀念日,一直沒改。聊天記錄刪得很干凈,但我找到了回收站里沒清空的文件。
幾張截圖,某個聊天軟件的對話。時間跨度三個月。
最后一條是前天晚上:明天見,記得穿我送你的那條裙子。
我坐在地板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茶幾上粉玫瑰的花瓣開始卷邊了。
葉舒下班回來時,我已經做好了飯。三菜一湯,都是她愛吃的。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請假了。我把湯端上桌,洗手吃飯吧。
吃飯時我們聊了天氣,聊了她公司的空調太冷,聊了我媽打電話來說老家下雨。像往常一樣,又完全不一樣。
收拾碗筷時,葉舒從背后抱住我。她的臉貼在我背上,呼吸透過襯衫布料。
明遠,她小聲說,我們……
我今晚睡書房。我打斷她,有個方案要趕。
她松開了手。
從那天起,我開始睡書房。折疊床是以前朋友來借宿時買的,躺上去彈簧會吱呀響。我每晚聽著那聲音入睡,像某種嘲弄的節拍。??
第一周,葉舒試著和我溝通。
她做了我愛吃的糖醋排骨,把我忘在洗衣機的襯衫熨好掛起來,晚上穿著那件我夸過好看的睡裙在客廳走動。
我埋頭看手機,說謝謝,然后躲進書房。
第二周,她開始生氣。
你到底怎么了?她敲書房的門,周明遠,你把話說清楚!
我隔著門說:累了,睡吧。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