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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把學生從機械訓練中解放出來,他們才有時間去思考、去探索、去發展真正的學習力。”
來源 | 中國教師報
本報記者 | 褚清源
每天學生的作業不超過一張A4紙。
這不是“雙減”后的決定。早在2003年,浙江省杭州臨平區信達外國語學校就開始了這樣的作業探索。起初,沒有人知道這個決定能堅持多久,也曾有家長擔心孩子“吃不飽”,甚至有教師擔心成績會不會受到影響。
結果很快就得到了印證,他們的學業質量贏得了家長的廣泛認可。如今,這場從一張A4紙開始、已經走過22年的作業改革,早已熬過了質疑,穿越了政策周期,從一所學校的“孤勇實驗”,成為被業界專家點贊的“作業改革樣板”。
2026年3月7日,一場聚焦A4紙作業改革的研討會在該校舉行。在這次會議上,校長鄭曉娟所著的新書《作業的變革》正式發布。浙江省教育學會會長韓平在這次會議上說:A4作業改革不僅是對作業形式的創新,更是對教育理念的深刻變革,他們以學生為中心,注重作業的個性化、探究性和實踐性,讓作業成為激發學生學習動力、培養綜合能力的重要路徑。
時間倒回2003年。
彼時的基礎教育正處在新課改啟動之初,但課堂內外“教輔為王”的邏輯依然根深蒂固。教師從各種資料里“剪刀加糨糊”拼貼作業,學生被淹沒在重復機械的習題訓練中。
“那時候,作業從來沒人問為什么做,只問做了沒有。”數學教師陳紅回憶。學校管理層也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不從源頭上控制作業總量,任何“減負”的口號都成為空話。但他們沒有選擇發文件、喊口號,而是找到了一個極其具象的標尺,那就是一張A4紙。
為什么是A4紙?因為它足夠小,小到倒逼你作出取舍;但它又足夠標準,標準到每一個老師、每一門學科都無法“討價還價”。
這項改革首先由數學組率先試點:單科作業不超過A4紙單面容量。隨后幾年,語文、英語等學科陸續推廣,一直到2008年,A4紙作業改革在全校鋪開。
關于A4紙作業,學校定下了一組近乎嚴苛的技術參數:排版統一用小四號字、1.5倍行距;語文、英語單頁不超過800字,數學、科學不超過600字;作答區占比不低于40%。總容量不得超過國家規定的作業時長。
效果來得比預想中要快。家長發現,孩子的作業時長明顯縮短了,自主閱讀的時間也多了。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控量”之后,家長圈里出現了新的聲音:“作業少了,成績掉了怎么辦?”一些教師也悄悄在課后“加餐”,A4紙的背面偷偷印上了“補充練習”。
學校管理層很清楚:控量只是起點。如果作業質量不提升,“減負”就會變成“減效”,最終會被家長和分數“打回原形”。
2010年,《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頒布。這一年,學校進入了作業改革的第二階段,即從“控量”走向“提質”。學校開始系統重構作業形態。他們不再把作業僅僅看作“鞏固知識的工具”,而是將其視為“育人的載體”。
學校研發了“五類題型”:基本題檢測當日所學,錦囊題梳理知識結構,挑戰題連接真實生活,跟進題針對高頻錯題“二次鞏固”,冠名題則讓學生自己出題,一旦被采用,題目就以學生名字命名。一位六年級學生設計的“冠名題”被全班使用后,他在日記里寫道:“我第一次覺得,作業是可以和我有關的。”
更富創意的是作業“三元素”的嵌入。“量時器”讓學生自己記錄完成每道題的時間,培養時間管理意識;“晴雨包”是一個情緒管理工具,學生可以在作業頁面上畫表情包、寫心情感言;“助力碼”則是一個個二維碼,掃碼后可以看到解題示例、背景素材或疑難解析,相當于為不同學生搭建了“認知腳手架”。
“以前的作業是‘一刀切’,所有人做同一張卷子。現在每個學生的A4作業可能有不同的挑戰題、不同的助力碼。”鄭曉娟說,“作業開始走向個性化定制。”
2019年,在華東師范大學專家團隊的指導下,信達學校開始基于實證的系統化研究。該成果后來獲得杭州市科研成果一等獎。
這一作業改革真正的突破始于2021年。這年7月,“雙減”政策出臺。當不少中小學陷入“作業怎么減”的集體焦慮時,信達學校的學生早已習慣了每天不超過1小時的作業量。而這背后顯然是一場關于“輕負高質”的漫長突圍。
伴隨著“雙減”政策的實施,學校作業改革進入第三階段,即從“高質”走向“活潑”。學校不僅出臺了《“A4作業”學校標準》,涵蓋育人目標、學科目標到容量、題型、元素、編制流程、應用規范、管理機制等,還推出了“三類十二項”實踐作業:從一年級的“護蛋行動”到六年級的“少代會提案”,從“校園十大景觀設計”到“走進人大、政協”,作業不再是書桌上的紙筆訓練,開始走向生活、社區、社會。
更重要的是,他們用作業改革撬動了課堂教學改革。“以前是老師講完課再布置作業,現在是作業隨堂布置。”鄭曉娟解釋,“課堂上,師生共學與自主作業時間按3:1規劃,大部分基礎性作業在課堂上完成。作業不是課后的加餐,而是課堂學習的有機組成部分。”
學校還建立了基于作業數據的“教學跟進”機制:一道題錯誤率10%以內的,個別指導;30%以內的,小組輔導;50%以上的,調整教學方法或修改作業題。“作業不是終點,是診斷工具。它不是用來考學生的,是用來幫學生的。”如今已擔任小學部執行校長的唐壯衛說。
作業改革帶來的結果到底如何?2023年,杭州市教研室和臨平區教育局聯合發布的調查顯示,該校學生的課業負擔健康指數、睡眠健康指數均顯著高于市、區平均值。與此同時,學生每周自主支配時間比改革前增加了近3小時。80%的學生有兩項及以上特長,5年間3000余人次在各級競賽中獲獎。
“我們從來不認為‘輕負’和‘高質’是對立的。”鄭曉娟說,“恰恰相反,只有把學生從機械訓練中解放出來,他們才有時間去思考、去探索、去發展真正的學習力。”
回望22年的改革長路,這張A4紙何以成為撬動育人變革的支點?
有人說,信達學校找到了一個“可操作的標尺”,A4紙的容量是一個大多數人都可接受、可執行、可監督的標準。有人說,他們堅持了“系統的改革觀”,A4作業不是孤立地“改作業”,而是同步改課堂、改評價、改家校關系。也有人說,他們耐得住寂寞,20多年如一日,三任校長始終沒有中斷A4紙作業改革,這種穩定性讓改革逐漸沉淀了一種“文化”。
原國家督學、江蘇省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成尚榮調研了這一成果后則認為:信達學校創生了自己的“作業論”。他們制定了作業標準、作業原則、作業常規、書寫規范,還研制了作業工具,研究了教師和學生的作業案例,講述了作業故事……尤其是找到了作業改革推動教學轉型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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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2026年6月10日11版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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