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姐姐說,姐妹嫁進同一戶人家,彼此也有照應。
我信了。
花轎抬錯,我成了謝家長子的妻,她成了謝家二子的婦。
后來,她和我的夫君在一場場家宴里看對眼,我在滿府稱贊里熬成賢婦。
我死那日,謝家喜宴未散,姐姐懷里抱著他的孩子。
重來一回,她又握住我的手說,阿蘅,我們還嫁謝家吧。
我看著她指尖的鳳仙花汁,聽見前世棺蓋合上的悶響。
然后,我抽回手。
姐姐,我不嫁。
三月的雨敲在廊檐上,水珠順著青瓦滴進石縫,濺起一點泥腥味。
我睜開眼時,母親正坐在羅漢榻上翻庚帖,紅紙一張張攤開,壓得桌角的香灰微微發顫。
沈知柔跪坐在我身側,手指握著我的手腕,指甲染著鳳仙花汁,紅得發深。
阿蘅,你聽我的,謝家門第好,規矩好,咱們姐妹嫁進同一戶人家,彼此也有照應。
這句話鉆進耳朵的一瞬,喉嚨被冷茶堵住。
我想點頭,嘴唇剛動,眼前卻閃過一口薄棺。
雨水打在墳頭,紙錢泡成灰泥,謝臨序站在不遠處,替她撐著傘,傘沿擋住她半張臉。
我的牌位被放在偏屋,香火只燃了半截。
沈知柔哭得肩膀發顫,可她手里抱著孩子,那孩子眉眼像極了謝臨序。
我胃里翻起酸水,指尖從她掌心一點點抽出來。
母親抬頭看我,阿蘅,你怎么不說話?
沈知柔笑著推我,是不是歡喜傻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一世替謝家理賬,替婆母抄經,替謝臨序擋下族老責難,冬日凍裂的口子一條條嵌進皮肉里,直到我死,都沒人問一句疼不疼。
【不能再伸過去了。】
我端起茶盞,指腹貼著杯沿,水汽撲到眼睫上。
母親,我不嫁。
屋里一下靜了。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丫鬟青竹手里的剪刀砸在笸籮里,發出一聲脆響。
母親手里的庚帖滑落半張,你說什么?
沈知柔臉上的笑僵住,她抓住我的袖口,阿蘅,你別鬧,這種事哪能隨口說。
我把袖子從她指縫里抽出。
我沒鬧。
母親臉色沉了,謝家已經遞了話,謝大公子和謝二公子都到了議親年紀,你父親也有這個意思。姐妹同嫁,外頭說起來是佳話。
佳話是給外人聽的,日子是我自己過。
母親皺眉,你什么時候學得這樣頂嘴?
沈知柔忙打圓場,母親別氣,阿蘅膽子小,許是聽見嫁人嚇著了。
她轉向我,聲音壓低,你是不是怕謝家規矩重?別怕,有我在,我護著你。
上一世,她也這么說。
后來我在謝家祠堂跪到膝蓋滲血,她站在廊下紅著眼,轉頭去求謝臨序。
她求來了什么?
求來他一句:長嫂該擔的,旁人不好插手。????
她護我,護到我成了她偷情時最順手的遮羞布。
我看著她,姐姐,你若真想護我,就別逼我嫁。
她眼圈立刻紅了,我逼你?阿蘅,你怎么能這樣說我?我處處替你想,謝家長子穩重,二子灑脫,不論咱們怎么分,都比嫁去別家受婆母磋磨強。
不論怎么分。
這四個字鉆得我耳根發麻。
上一世便是不論怎么分。
兩頂花轎在謝家門前被風雨沖亂,喜婆認錯轎簾,拜堂時蓋頭遮眼,等我坐進新房,掀蓋頭的人成了謝臨序。
而沈知柔嫁給了謝二公子謝明珩。?Ζ
謝明珩愛飲酒,愛游山水,不愛管家,也不愛她。
謝臨序守禮,沉默,冷得像祠堂里的青磚。
偏偏他和沈知柔,隔著一院梨花,隔著錯嫁的名分,隔出半生情意。
我慢慢起身,膝蓋有些軟,指尖卻沒抖。
謝家長子穩重,二子灑脫,這樣好的親事,姐姐自己去嫁便是。
沈知柔臉色白了白,阿蘅!
母親拍案,放肆!
茶水從盞里震出來,潑濕紅色庚帖,謝字暈開一角。
母親盯著那攤水,氣得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謝家看中的是咱們沈家的體面。你父親剛進吏部,正需姻親相扶,你一句不嫁,要全家陪你丟人?
母親,婚約還未寫進族譜,納采禮也沒過。只是兩家口頭議親,尚有回旋。
母親怔住。
沈知柔也停了哭,抬眼看我。
她們大概都沒想到,我連禮數進程都記得這樣清楚。
上一世,我為了做好謝家婦,把婚儀六禮翻了數十遍,哪一步能退,哪一步退不得,我比媒婆還熟。
我低聲說:若母親一定要我嫁謝家,那便請父親先問清謝家,是要沈家嫡長女,還是要一雙姐妹作門面。若只為門面,我不敢高攀。
母親瞇起眼,你在威脅我?
女兒不敢。
我屈膝行禮,聲音放得平穩。
女兒只是怕,謝家要的是順從聽話的媳婦,我這樣不識抬舉,嫁過去也會壞兩家情面。
沈知柔唇角動了動,阿蘅,你以前不是這樣。
我看向她,屋內熏香甜得發膩,纏得人胸口發悶。
姐姐,人總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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