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下葬那天,村里抬棺的人一個都沒來。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白布垂到地上,香燒到一半,灰落在鐵盆里。
大伯坐在院門口的竹椅上,磕著瓜子,嗓門壓過了哭喪的嗩吶。
他說,李沉舟,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跪在靈前,沒回頭。
他說,你爸死了三天,賠償款到了,你一分錢不拿出來,憑什么讓全村給你家抬棺?
我說,大伯,抬棺是鄉(xiāng)里規(guī)矩,不是買賣。
大伯笑了一聲,說,你還知道規(guī)矩?規(guī)矩就是長房說了算。
你爸活著時候不聽我的,死了也得聽。
......
院外站著半個村的人。
三叔抱著胳膊,二嬸抓著一把瓜子,村主任趙貴生叼著煙,沒人進門。
我姐從灶房出來,眼睛熬得發(fā)青。
她說,大伯,今天先讓爸入土,錢的事以后說。
大伯把瓜子皮吐在門檻上。
他說,以后?你們姐弟倆讀書讀傻了,當我沒見過錢?八十萬,今天不拿出來,誰敢碰這口棺,我讓他以后別在李家灣過日子。
我看著父親的遺像。
照片是前幾年補拍的,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襯衫,笑得很拘謹。
我說,誰都不抬,也行。
大伯瞇著眼。
他說,你一個人扛?
我把頭磕在地上。
木地板很硬,額頭磕出悶響。
我說,我不求你們。
院里安靜了一下。
大伯站起來,竹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
他說,你再說一遍。
我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紙灰。
我說,大伯,您聽清楚了,我不求你們。
二嬸立刻叫起來。
她說,反了天了,讀了幾年書,連長輩都不認了。
三叔說,沉舟,你爸剛走,你別把事情做絕。你把錢交給你大伯,他還能虧待你?
我姐沖到我面前,擋住他們。
她說,三叔,那是我爸的買命錢。肇事司機賠給我爸的,不是賠給大伯的。
三叔臉一沉。
他說,女人家少插嘴。你嫁出去了,李家的事輪不到你說。
我姐還想說話,我伸手攔住她。
我問三叔,爸住院的時候,您去過幾回?
三叔張了張嘴。
我又問,大伯,搶救單上簽字的時候,您在哪?
大伯臉上那點笑沒了。
他說,你少跟我翻舊賬。你爸死了,現(xiàn)在講的是后事。
我說,是后事。所以我問,誰來抬棺。
院外沒人說話。
隔壁的王木匠往前邁了半步,被他老婆一把拽回去。
大伯看見了,聲音拔高。
他說,王老四,你敢進這個門,明年你家墳地那條路就別想走。
王木匠低下頭,手里那把刨刀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我姐低聲說,沉舟,先給他們一點,爸不能一直停著。
我說,姐,錢不能給。
她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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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給了,爸才真的閉不上眼。
大伯聽見了,抬腳踢翻門口的紙馬。
紙馬滾到院中,白紙糊的馬頭沾了泥。
他說,好,好得很。你有骨氣,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太陽落山之前,你家要是還不交錢,這棺材就繼續(xù)停著。停臭了,也別怪我。
我走到門口,把紙馬扶起來。
大伯盯著我。
他說,怎么,還想跟我動手?
我說,不動手。
我把紙馬放回靈棚旁邊,轉身進了屋。
父親的舊木箱壓在床底,鎖壞了,我一拉就開。
里面有他攢了十幾年的繳費單,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個鐵盒。
鐵盒最底下,壓著一個黑色的小包。
我姐跟進來,看見我拿出那個包,愣住。
她說,這是什么?
我說,爸替我收著的東西。
她問,能救急嗎?
我看著堂屋里那口棺材。
我說,能送爸最后一程。
院外,大伯還在罵。
他說,李沉舟,別躲屋里裝死。你爸躺在那兒,你這個兒子要是連棺都送不出去,你就一輩子別抬頭做人。
我打開包,里面躺著一部舊式黑色電話,還有一枚被紅布包住的東西。
我沒有碰那枚東西。
我只拿起電話,按下了那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鈴響三聲,那頭有人接起。
對方只問了一句。
“哪位?”
我說,“李沉舟。”
那邊靜了兩秒。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很低。
“您現(xiàn)在安全嗎?”
我看了一眼院外那群人。
我說,“我父親去世了。村里沒人愿意抬棺。”
那頭問,“地點。”
我報了李家灣。
他說,“請您守在原地,別讓遺體離開。我們馬上到。”
我掛了電話。
我姐抓住我的手腕。
她說,沉舟,你叫誰了?
我把電話放回包里。
我說,來幫爸抬棺的人。
她還要問,院外響起大伯的笑聲。
他說,打電話搖人?行,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十年不回家的窮書生,能搖來誰。
我走回靈前,重新跪下。
香灰落下來,砸在我手背上。
我沒有撣。
我只對照片里的父親說,爸,再等等。
這一次,不用你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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