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6月16日下午,一場打破認知的講座在四川師范大學展開。2026名人大講堂第三講、全系列第八十講在此開講,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三星堆研究院學術院長孫華,以《三星堆-金沙與夏商周的關系》為題,為現場師生和廣大網友深入解讀了一個備受關注的話題:三星堆,到底是不是獨立于中原之外的“另類”文明?
講座伊始,孫華便點出了一個人們常有的“錯覺”:三星堆那些造型奇異、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青銅像,在提供海量歷史信息的同時,也容易造成某種視覺或認知上的誤導。人們常常不自覺地將這些在特殊祭祀場所使用的器物,當作了三星堆人普遍的生活用品,并由此得出三星堆文化完全有別于中原夏商周文化的結論。
他坦言,這恰恰是一種以偏概全。“這就好比我們今天走進宗教場所看到的那些祭祀用品,如果后人誤以為它們是普通百姓日常使用的東西,認知上就產生了偏差。”孫華解釋說,三星堆之所以讓人感覺如此特別,正是因為它集中出土了大量宗教祭祀相關的器物。這并不是三星堆的普遍面貌,而是它極其特殊的一面。事實上,它與同時期的許多遺址一樣,同中原地區保持著持續不斷的交流與互動,共同構成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宏大格局。理清三星堆-金沙與中原夏商周王朝的關系,對于全面、準確地認識三星堆,至關重要。
帶著這樣的視角,孫華教授從成都平原的遠古歷史講起,帶領聽眾一步步走進三星堆-金沙與古蜀國、古史傳說的奇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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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大講堂現場
古蜀國往事:
三星堆-金沙與古史傳說有何關系?
孫華從成都平原及四川盆地的環境變遷出發,描繪了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卷。他指出,今天富庶的天府之國,在公元前3000年之前還是一片不大適宜居住的原始森林,先民們主要生活在周邊的山地。這恰好與四川古史傳說中,蜀人先王“蠶叢”居住在岷山石屋中的記憶相吻合。考古發現表明,成都平原最早的一批先民中,有一支就是從川西北山區南下的黃河上游馬家窯文化后裔。
大約從公元前3000年前后,人們開始持續南遷,從平原的邊緣地帶逐漸深入到腹地。到了公元前2500年前后,來自長江中游地區的人群也移居至此。他們共同披荊斬棘、開墾農田,留下了著名的寶墩文化,成都平原由此進入了一個古城林立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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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華教授開講
“成都平原不大,資源也有限,這么多族群同時在此生息,對資源和財產的爭奪便在所難免。”孫華分析道,正是在這種激烈的競爭背景下,三星堆集團最終脫穎而出,統一了成都平原和四川盆地。
如今學界已達成共識,三星堆遺址是一處包含寶墩文化、三星堆文化和十二橋文化三個主要時期的中心遺址,年代跨度從公元前2500年到公元前900年。孫華解讀說,在三星堆文化末期,這里曾發生過嚴重的動亂,很可能是一場戰爭,導致國家的宗教祭祀場所被嚴重破壞。動亂平息后,三星堆人便在護城河外找到一處地方,將那些被毀壞的祭祀器物鄭重地挖坑埋藏。這就是今天令全世界為之驚嘆的三星堆祭祀坑。
金沙遺址是繼三星堆遺址興起的成都平原的中心遺址,也包含了三種文化,即三星堆文化、十二橋文化、新一村文化,而以十二橋文化為主體。遺址年代在公元前1200年—公元前500年,其中作為中心聚落的年代是公元前1100年—公元前900年。
孫華提到,三星堆文化階段的國家很可能已是文獻中的古蜀國,但尚缺直接證據。而到了金沙時代,十二橋文化屬于古蜀國則已得到了考古材料的證明。他舉例說,文獻記載古蜀國曾參與周武王伐紂的牧野之戰,是“西土八國”之一。而在周人發祥地周原,考古學家不僅發現了具有十二橋文化風格的器物與周文化器物共存,還在周原甲骨文中找到了周王朝與“蜀”交往的記錄,印證了文獻記載。
不過,這段密切的“盟友關系”在約公元前900年左右遭遇變故。孫華介紹,隨著古蜀國與周王朝關系惡化乃至斷絕,無法獲得中原新技術和新藝術補充的古蜀文化出現了“滯后”現象。同時,內部族群的長期沖突也迫使金沙都城被放棄,古蜀文化發展進入了一個低谷期,這便對應了古史傳說中蒲卑即杜宇的時代。
孫華總結道,從三星堆到金沙,前后跨越寶墩、三星堆、十二橋和新一村等諸多文化,與古史傳說中的五帝時代和夏代、歷史記載的商代和西周相始終。比如,李白詩中著名的“蠶叢”與“魚鳧”,就分別對應著營盤山文化到寶墩文化時期,以及十二橋文化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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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華在名人大講堂現場
大量證據印證交流互鑒:
三星堆-金沙與中原密切交往
三星堆經歷了多個文化時期,生活在這里的族群是自然延續還是另有變遷呢?經過多年研究,孫華認為,三星堆文化的形成,是有外來因素介入的,很可能伴隨著戰爭。正是這些外來族群,帶來了新的葬式、技藝和日用器物的變化,也導致了原先聚落的廢棄和新都城的興起。
而這些外來族群,極有可能就來自中原。三星堆文化前期大致對應中原的夏代末期到商代前期,這一時期的陶器中,二里頭文化的因素非常濃厚。他指出,這些文化因素的傳播路徑很清晰,沿著甘青地區一路到四川盆地,都有類似的陶器風格出現。不僅如此,孫華還透露了一項北京大學黎婉欣博士的最新研究:三星堆人與二里頭人可能擁有相同或相似的崇拜對象。
到了三星堆文化晚期,它又受到了商文化的顯著影響,青銅器數量劇增。我們公眾印象最深刻的,實際上正是三星堆文化晚期的景象。
同樣,金沙遺址也處處展現著豐富的中原文化因素。孫華提到,隨著周人和蜀人交往日益密切,大約在商代末期,跨越秦嶺的蜀道已初步開通,在蜀道沿線,考古學家常常能發現十二橋文化陶器與周文化陶器共存的生動場景。金沙遺址出土的小銅立人像,其辮發和姿態都與三星堆的大銅立人像一脈相承,而相似的小銅立人像,也在陜西關中地區的漁國墓地中被發現,成為了周、蜀兩國一度關系密切的珍貴實物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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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持杖立人乘龍圖像”(左),孫華教授供圖
雙向奔赴:
三星堆-金沙對中原的影響
文化交流向來不是單向的。孫華強調,三星堆-金沙同樣對中原產生了影響。
首先,這里的人們用青銅構建了一套基于太陽神崇拜的宇宙觀,例如太陽神鳥的崇拜、東西雙樹和十日輪值的宇宙體系,這在中國傳統宇宙觀中是最早的實物見證。這種太陽鳥和太陽雙樹等元素,三星堆人并不是最早的原創者,但長江中下游的這些元素卻在三星堆這里得到整合,并最終在戰國秦漢時期被文獻記錄下來。
他還舉了一個極為有趣的例子——投龍儀式。古人將心愿寫刻在玉版或金簡上,綁在金龍上,投入山川水中,希望通過神靈上達天帝。過去學者們將其源頭追溯至漢代或戰國晚期,但三星堆文物上“國王乘龍”的形象表明,這種儀式有更為古老的淵源,源頭很可能就在三星堆。
最后,三星堆-金沙古國還貢獻了一種影響深遠的“法天”都城規劃思想。孫華描繪道,大約在三星堆文化晚期,古蜀人擴建都城時,形成了一種以橫穿城區的河流象征天上銀河、西北為行政區、西南為宗教區的布局。這種“法天”思想被后來的金沙城、古成都城所繼承。秦滅蜀后,秦國更將其運用到新咸陽城的擴建中,使其最終成為中國古代兩大都城規劃思想之一,深刻影響了后世秦漢乃至隋唐的都城建設。
孫華最后總結道,三星堆一方面受到了中原的影響,但當三星堆-金沙的古蜀人消化了中原的因素后,他們形成了自己的創造,這些創作也反饋到了中原,對我們中華民族文化也有自己的獨特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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