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個這樣的場景:你正開著車在城市主干道上飛馳,突然前方發生嚴重連環追尾,整條路被堵得死死的。最要命的是,你車里的燃油正在一滴滴耗盡,報警燈已經亮起,而救援拖車可能在幾十分鐘甚至幾小時后才能抵達。你的發動機還能撐多久?
這幾乎就是中風發生時,你大腦里正在上演的生死時速——只是堵在“馬路”上的不是車,而是血液里的氧氣和葡萄糖。那根“主干道”是一根突然被血栓堵住或者破裂的腦血管,后面的腦細胞瞬間陷入“糧荒”和“氧荒”。它們不會立刻死去,但每一分鐘都像在走鋼絲。如果能讓這些細胞在補給斷供的時候,暫時進入一種低耗能的“待機”狀態,等到醫生把“路障”清除,它們就能重新上線,而不是永久關機。
![]()
科學家們為此琢磨了幾十年,并且想出了一個聽起來直白得有點可愛的點子:把腦袋“冰鎮”一下,讓腦細胞也體驗一把熊在山洞里冬眠的感覺。但這個想法在現實中卻遇到了一個極其頑固的對手——我們自己的身體。
最近,來自中國首都醫科大學的徐舒力團隊和他們的合作者,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繞開了這個對手,在動物身上上演了一出“腦細胞冬眠計劃”,并把初步結果帶進了人體試驗。好戲還在后頭。
請你先在腦海里畫一幅“一圖讀懂”的簡筆畫。圖的左邊,是一個正常工作的神經細胞:形狀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小樹,周圍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紅色氧氣分子和黃色葡萄糖顆粒,它們歡快地穿過細胞膜,為這棵小樹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圖的右邊,是中風后的同一個細胞:氧氣和糖被一道血塊“封條”擋在外面,小樹的葉片開始耷拉,內部的線粒體“發電機”逐漸停轉,再這樣下去,細胞結構的“承重墻”就會坍塌,引發不可逆的死亡。而圖的正中央,就是今天的主角——一種能讓細胞暫時按下“慢放鍵”的藥物組合。它們并不去清掃路障,而是讓每個細胞在斷電期間盡量少耗能,把生存時間拉長到幾個小時,甚至更長。
這幅圖的核心邏輯很簡單:腦細胞不是缺血就立刻死,它們是被自己“餓死”的。更準確地說,是在缺氧缺糖的情況下,內部代謝瘋狂運轉、試圖維持正常功能,最后能量耗盡而“燒毀”自己。如果我們給這種瘋狂的代謝踩一腳剎車,讓細胞安靜下來,哪怕血液依然中斷,它們也可能撐到血管再通的那一刻。這背后的生理機制,幾十年來一直被歸到“治療性低體溫”這個概念下面。
你可能聽過類似的故事:有人在冰水里溺水超過半小時被救活,心臟驟停后通過降溫獲得腦保護。把體溫降低幾度,全身細胞的代謝率都會大幅下降,耗氧量隨之跳水。對大腦來說尤其誘人,因為這個器官雖然只占體重的2%左右,卻要消耗全身20%以上的氧氣和葡萄糖,簡直是能量浪費的大戶。中風時,哪怕是幾分鐘的斷供,核心梗死區的腦組織就可能進入不可逆的壞死程序。但如果能在缺血發生的同時或之后不久,把腦溫從正常的37°C附近降到32–34°C,無數的動物實驗和部分人體研究都表明,腦損傷的范圍和后續的說話、運動障礙都可能顯著縮小。
問題在于,怎么降?
過去幾十年來,科學家們嘗試過的物理降溫手段幾乎可以寫進一部荒誕的生活發明史:有人往患者身上鋪冰毯,有人戴上循環冰水的頭盔,有人往血管里注射冷卻過的鹽水,還有人試圖用冷空氣包裹全身。聽上去邏輯滿分——物理課上我們都學過熱量傳遞。但真正用到活人身上,人體卻像一個警覺到極點的恒溫器,一察覺到外部溫度下降,立刻啟動一系列對抗動作,其中最令人頭疼的就是劇烈寒戰。
不要小看寒戰這個東西。它是身體在“抵抗低體溫”時甩出的一張王牌。澳大利亞紐卡斯爾大學的柯爾斯滕·庫普蘭(她本人并未參與這項新研究)曾評論說,這種全身發抖本身就是人體主動產熱、對抗降溫的強力手段,它能讓核心體溫很難降到足夠低的水平。更要命的是,對很多中風患者來說,冷到全身發抖的那種痛苦是難以忍受的。清醒的病人會感到極度不適、焦慮甚至恐懼,不得不頻繁使用鎮靜藥物,然后又可能影響呼吸和血壓,陷入一個惡性循環。所以庫普蘭坦言:“物理降溫根本走不通,看到不同的降溫療法被測試用于中風,真是太好了。”
既然從外面“硬凍”會遭到身體拼死反抗,那能不能換個思路,直接給身體下一道假命令,讓它自己“覺得該冷一下”,就像調節空調遙控器一樣把體溫調低?這個思路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埋下了種子。早在20世紀50年代,人們就發現有一類藥物會讓人體溫下降,其中兩個老面孔分別是異丙嗪和氯丙嗪。異丙嗪至今還常常被用來對付花粉過敏和暈車;氯丙嗪則在精神科歷史上赫赫有名,是最早用于控制精神分裂癥癥狀的藥物之一。它們都屬于“老藥”,但這并不妨礙徐舒力團隊把它們當成一對新的組合拳,用來打中風后的“降溫戰”。
他們先在兩種動物身上做了極為關鍵的驗證。一種是小鼠,另一種是跟人類親緣關系近得多的獼猴。研究人員在這些動物身上人為誘發中風,然后給它們使用異丙嗪加氯丙嗪的混合藥物。結果在兩個物種身上都觀察到了同樣的趨勢:核心體溫出現了下降,細胞內的葡萄糖代謝明顯被抑制,腦損傷的面積也比不給藥的對照組小了一圈。對于猴子來說,這種保護作用還直接轉化成了你能看得見的行為改善——接受治療的猴子,四肢活動恢復得更好,這比其他任何造影或分子指標都更有說服力。
你可能會想,這兩種藥一個治過敏、一個治精神疾病,為什么能讓身體降溫?細節機制尚未完全被厘清,但研究者們推測,它們可能通過影響下丘腦的體溫調節中樞、降低外周血管收縮反應、抑制代謝等多種途徑,讓身體暫時放棄“恒溫37度”的執念,從而滑入一個更省電的模式。相比物理降溫帶來的劇烈寒戰,這種方式要溫和得多,也聰明得多。
動物實驗取得漂亮結果后,團隊自然想看看在真正的中風患者身上是不是也能復現。他們隨即開展了一項包含32名急性中風病人的臨床研究。這些患者被送進醫院后,在常規的取栓或溶栓等血管再通治療之外,隨機分組接受異丙嗪和氯丙嗪聯合輸注,或是安慰劑。所有人都接受了標準的血塊清除治療,這符合倫理,也符合“黃金窗口”的急救原則。問題的答案很快就落到了體溫計上:用藥的病人的體溫確實降了,但降幅只有區區0.3°C,大約0.5華氏度。你沒看錯,就是這個幅度,幾乎和一天中人體自然波動差不多。腦損傷的程度,兩組之間也沒有出現明顯的差異。
這盆冷水并沒有讓研究者泄氣。徐舒力分析認為,這次試驗里藥物的輸注時間拖得太長了——整整12個小時才慢慢滴完。在這種慢吞吞的速率下,單位時間血液里的藥物濃度很可能根本沒達到足以撬動體溫調節中樞的水平,就像你試圖用一根細得可憐的水管去澆滅一堆篝火,等水到的時候,火已經把能燒的都燒完了。他的推測直白又合理:問題可能不在于藥不對,而在于給藥速度太保守了。
于是,下一個篇章正在翻開。徐舒力的團隊已經啟動了一項新的臨床試驗,這一次會把同樣的兩種藥物在一小時左右快速輸注進去,看看能不能產生更明顯、更迅速的降溫效果,以及隨之而來的治療收益。他特別強調了一個已經在這個小規模研究中得到確認的前提——這套方案在人體中是安全的。異丙嗪和氯丙嗪本來就是已經在臨床上長期使用、安全性數據相當成熟的藥物,它們用于其他適應癥時,醫生對劑量和副作用早已不陌生。這意味著,假如加速輸注的試驗能顯示出明確效果,這種療法距離常規應用可能會比一個全新的未知化合物要快得多。
說到這里,聰明如你或許已經浮現出一個關鍵問題:把身體溫度降到多低才算“夠”?0.3°C幾乎毫無意義,那么動物實驗中又降了多少?原文并沒有給出具體的小鼠或猴子降溫數值,只描述了“核心體溫下降”和代謝抑制。這是一個不能編造的數據,但我們可以從生理學上得到一個合理推論。通常認為對神經保護有益的低體溫范圍介于32到34°C之間,這意味著需要從37°C下拉3–5°C。這個幅度在物理降溫中幾乎必須靠深度鎮靜和抗寒戰藥物才能勉強實現,而新藥物組合如果能在沒有劇烈寒戰的情況下,把體溫平穩推向這個區間,就稱得上是“優雅的降溫”。目前我們不知道快輸注方案能不能做到這一點,但至少邏輯鏈條是通順的:先證明安全,再證明有效降溫,最后證明腦損傷減少。
我們不妨再回看那幅腦中的簡筆畫。其實真正的“藥物冬眠”并不是把腦細胞封進一個冰窟窿,而是讓它們從“尖叫著消耗最后一絲能量”切換成“閉上眼睛,均勻呼吸,耐心等待”的狀態。科學家們幾十年間不斷嘗試用冰毯和頭盔從外部強攻,卻被人體頑強的自保機制一次次擋回來。現在這個路子轉而向內,用一對老藥跟下丘腦打商量,試圖騙過這個恒溫器,讓它自愿、平穩地調低設定溫度。這個想法本身就帶著一種狡黠的機智。
當然,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這還不是一個已經被證實的療法。目前的研究階段只能說:有初步證據顯示在動物身上可行,人體初步測試沒出現安全問題,但也沒看到明確療效,后面的快輸注試驗才是真正的試金石。徐舒力團隊也沒有給出任何時間表來預言“何時能用到病人身上”。不過這反而讓這個故事顯得更誠實。真正在推進一件有價值的事的人,往往不會急于用“即將上市”“顛覆療法”來包裝自己。
至于物理降溫這條路,是否就完全走進了死胡同?倒也未必。柯爾斯滕·庫普蘭的觀點很能代表學界當下的共識:既然外部降溫因為寒戰和不適而難以實施,那么尋找替代方案非常值得鼓勵。未來,說不定藥物誘導的輕柔降溫和某些改良過的局部物理降溫還會結合,甚至可能在不同時間窗里接力使用——畢竟,大腦的生死救援從來不是單選題。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里只帶走一個知識點,那請記住:中風急救的本質是跟時間搶細胞。每一分鐘的等待,都在讓更多神經細胞從“可挽救”滑向“永久喪失”。當你或身邊的人出現面部歪斜、一側肢體無力、言語不清這些典型信號時,第一件事永遠是火速撥打急救電話,而不是翻箱倒柜找冰袋。把專業的降溫工作,留給科學家們繼續去打磨。那些在實驗室里被小心呵護的“小鼠冬眠夢”和“猴子肢體恢復記錄”,終有一天可能變成急診室里一條平靜的醫囑——而這,也許就藏在一小時快速滴完的老藥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