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主題為“《反俄狄浦斯》分享會：欲望、機器與資本主義批判路徑”的對談活動在南京先鋒書店舉辦。主辦方邀請《反俄狄浦斯》中譯本譯者夏瑩、精神分析家李新雨、南京大學哲學學院助理研究員孔偉宇擔任嘉賓，圍繞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與精神分析家加塔利的經典著作《反俄狄浦斯》展開對話，從哲學、精神分析、政治經濟學等維度解讀文本，并延伸探討其對當代金融資本、AI技術語境下欲望與解放問題的啟示。

文本定位：兩種切入視角的碰撞

主持人孔偉宇以夏瑩的學術轉向為切入點，引出對《反俄狄浦斯》核心定位的討論。夏瑩長期從事馬克思主義研究，她將這本書定位為當代金融資本批判的哲學表達。夏瑩指出，德勒茲與加塔利始終以馬克思主義者自居，《反俄狄浦斯》一書誕生于1972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崩塌、資本主義金融化轉向的節點，它既是對68革命的思想回應，也精準切中了當代資本主義新形態的運行邏輯。

李新雨則從精神分析視角出發，強調作者之一加塔利的精神分析師與左翼活動家身份，認為該書的核心對話對象是精神分析學界，是一部“對抗精神分析及其不滿的戰爭機器”。針對學界普遍將德勒茲與拉康對立的主流觀點，他提及德勒茲和拉康的相遇是一場“失敗的相遇”，同時強調二者的思想碰撞具有極強的生成性。

夏瑩（左）、李新雨（右）

核心議題：欲望生產與資本主義的演進邏輯

孔偉宇提出一個經典問題：馬克思以生產方式變革劃分社會發展階段，而德勒茲以“欲望生產”重構社會演進，二者的核心差異何在？

夏瑩對此做出回應。她提出，德勒茲認為不存在資本主義“從無到有的誕生史”，而只有資本主義的演化史。資本之“流”（即欲望之“流”）是人類社會的潛在結構，封建社會以等級制截斷了這一“流”，而資本主義社會則是欲望之“流”的全面顯性爆發——正如商品自古已有，但只有在資本主義時代才實現普遍化。德勒茲把資本等同于欲望，認為欲望生產與資本生產同構，人類社會始終處于欲望生產的過程中，不存在從“需要”到“欲望”的階段性跳躍，這一“從后思索”的邏輯，正是從金融資本的當代形態反向回溯整個人類社會的演進規律。

李新雨則從精神分析視角補充了德勒茲的欲望生產理論。他認為，拉康的欲望理論建立在匱乏、閹割的基礎上，而德勒茲的欲望是純粹肯定性的生產、生成與流動——欲望不缺少任何對象，缺少的只是固定的主體。拉康認為，馬克思是“癥狀”概念的發明者，馬克思通過剩余價值理論揭示了資本主義的內在癥狀，而弗洛伊德則將這套欲望經濟學移入了個體的精神領域。拉康則指出，資本話語的加速循環割裂了真實的人際連接，這也是當代精神分析重提“鄰人”維度的原因。

當代回響：AI時代的機器勞動與新主奴辯證法

夏瑩提出，德勒茲是AI時代的“預言哲人”，其“欲望機器”理論在今天獲得了最鮮活的現實印證。她強調，“欲望機器”不是實體的工業機器，而是一種運行機制，對應馬克思所說的作為固定資本的機器體系。生成式AI正是當代的欲望機器，它不是人的工具，相反，人淪為機器的“智能器官”，負責觸發自動機制的運行，這完全契合德勒茲筆下無主體的機器運轉邏輯。

由此，夏瑩延伸出“新主奴辯證法”的觀點：在金融資本自動增值的當代，資本邏輯成為外在的、自我運行的控制機制，不再需要特定的統治主體。資本家與勞動者不再是對立的階級，而同為資本邏輯的承載者，所有人都在自我驅動、自我加壓，呈現出“奴隸奴役奴隸”的狀態。孔偉宇補充提出，這一觀點回應了“資本主義何以能垂而不死”的西方左翼經典之問，而德勒茲則試圖以革命性的力量打破資本主義的尼采式永恒輪回。

對話分享會現場

解放路徑：精神分裂分析的意義與局限

對談的關注點最后落于《反俄狄浦斯》的最后一章《精神分裂分析導論》，即德勒茲對“怎么辦”這一問題的回答。夏瑩指出，德勒茲最終沒有給出具體的政治方略——他拒絕建構固定的革命方案，避免理論本身淪為被批判的固化權力。德勒茲提出“精神分裂者”的革命意象，嚴格區分了革命意義的精神分裂與病理學意義的精神分裂，認為精神分裂的哲學價值在于打破自我同一性，瓦解傳統的同一性哲學；但在現實層面，這種思想更多催生的是藝術創作的繁盛，而非直接轉化為現實的抵抗實踐。

李新雨則以精神分析中小喬伊的經典案例解釋了精神分裂的革命性。精神分裂者不進入話語秩序與人際權力關系，回避大他者的凝視，轉而以各類機器裝配自我，以此替代失效的符號秩序。精神分裂分析取消了父親、家庭等等級維度，而代之以根莖式的集體性裝配，但這種作為增補的集體性癥狀具有極強的不穩定性，因此在社會革命的層面存在天然局限。

夏瑩最終將其總結為一種“加速主義”的解放邏輯。資本主義是精神分裂的承擔者，革命者也是精神分裂者，二者是同構性的關系。既然資本之“流”無法被阻擋，那么加速這一過程反而可能成為出路——資本邏輯在極致的自我加速中，終將走向自身的滅亡。在這個意義上，人人都可能成為革命者。

《反俄狄浦斯：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一）》，[法]吉爾·德勒茲、菲利克斯·加塔利 著，夏 瑩 譯，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