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 | 宋欣悅 特約記者 | 溫沐夏
“去年,學生在畢業(yè)設計中用AI,我們是制止的;今年,鼓勵學生用。”一位高校老師的話,道出了AI在畢業(yè)季的身份反轉。
從“混入”到“常駐”,AI只用了七年時間,就徹底改變了高校畢業(yè)展的創(chuàng)作生態(tài)。2019年,中央美術學院(以下簡稱央美)畢業(yè)設計展上那組引發(fā)爭議的AI作品,曾被視為一次“闖入”;而今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實地走訪央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中國傳媒大學、中國美術學院(以下簡稱國美)、成都大學等高校后發(fā)現,AI已不再是“用不用”的選擇題,而是“用在哪、用多少”的必答題。
在深度對話高校院長、教授與學生后,每經記者了解到,當下學生用AI輔助建模、生成代碼、搭建交互系統(tǒng),甚至將個人經歷與傳統(tǒng)文化嵌入算法之中——技術門檻被拉低,畢業(yè)設計的創(chuàng)作邊界被打破。但技術平權之下,2026屆畢業(yè)生的創(chuàng)作水平到底有沒有被AI拉高?
AI“入侵”畢業(yè)季,爭議也隨之而來:當提示詞開始“替代”畫筆、設計軟件,算法介入后,能否真正體現大學生、研究生長達數年的專業(yè)訓練成果?
對此,高校教授看法不一:有人憂心作品正滑向同質化,也有人堅信AI無法掩蓋人的修養(yǎng)與判斷力。那么AI浸潤下,藝術教育究竟駛向何方?
畢業(yè)展上的“AI感”:提示詞開始“替代”畫筆
“去年有學生在畢業(yè)設計中用AI,我們是制止的,但后來發(fā)現禁止不了,今年鼓勵學生用。”西南地區(qū)某高校的一位老師向每經記者直言,今年畢業(yè)答辯時,更注重與學生聊創(chuàng)意。
高校老師態(tài)度的轉變,折射出AI在校園中的迅速滲透。那么,2026屆藝術專業(yè)畢業(yè)生的設計水平究竟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帶著疑問,每經記者展開了實地走訪。
走進成都大學動畫畢業(yè)設計展,每經記者最直觀的感受是:AI已不再是“用”與“不用”的選擇題,而變成了“用在哪兒、用多少”的必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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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大學影視與動畫學院畢業(yè)設計展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欣悅 攝
在《關機1小時》的展位前,每經記者看到,畢業(yè)生胡洋(化名)在作品介紹中寫道,他前期的美術稿全是手繪,到了3D建模階段才借助AI生成參考圖,但核心制作仍然由他親手完成。
旁邊的畢業(yè)設計《刺花》亦是如此。畢業(yè)生陳琳(化名)的作品分鏡、角色草圖均為真人手繪,AI只在三維圖生成階段輔助視覺效果。
在回憶往屆學長、學姐的畢業(yè)設計展時,多名大學生都感慨那時比拼的是軟件熟練度,誰用Maya(三維動畫軟件)更溜、誰建模更精細、誰渲染更講究。而如今,AI提示詞成了一把新“畫筆”,但它并沒有刷掉學生的基本功。相反,手繪能力、建模控制力、審美判斷力依舊是作品能夠站得住腳的前提條件。
不過,上述西南地區(qū)某高校老師向每經記者直言,當地高校學生在使用AI方面的普及程度,整體上仍低于北京等地的高校。
每經記者隨后走訪了清華大學、中央美術學院、中國傳媒大學的畢業(yè)設計展。
“身處不可逆轉的AI時代,愿你們主動駕馭、善用工具,在持續(xù)的自我沉淀與能力迭代中,牢牢握住人生選擇的主動權。”在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設計展現場,央美壁畫系主任唐暉給學生的一段寄語讓每經記者停下腳步。
這種變化,最終落在一件件畢業(yè)作品的創(chuàng)作流程中。每經記者發(fā)現,學生們已經把AI自然地嵌入自己的創(chuàng)作流程,但他們并不是依賴AI幫自己畫得更好。
在與多名學生的交流中,每經記者了解到,他們更看重的是:利用AI輔助梳理文字和概念、激發(fā)藝術靈感、提供創(chuàng)作建議,從而推動作品邁向更復雜的技術表達。
有學生把傳統(tǒng)滿族刺繡與AI編程相結合,打造出可互動的作品。也有學生搭建了一個《味覺算法實驗室》,在其中融入Agent(智能體)邏輯,甚至將自己學習國畫的經歷、納音五行等個人元素嵌入系統(tǒng)之中。
中國傳媒大學視覺傳達設計專業(yè)本科應屆畢業(yè)生陳藝菲告訴每經記者,在畢業(yè)設計作品的整個網頁和部分視覺制作過程中,她使用了AI工具進行輔助。“AI把創(chuàng)作的下限一下子拉高了,可以快速生成很多不同圖像,也能讓一些想法快速實現、快速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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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媒大學畢業(yè)設計展 圖片來源:特約記者 溫沐夏 攝
“還是要積極擁抱新技術,再加入自己的思考和探索。人的想法會越來越重要。”陳藝菲說,借助AI工具,她能創(chuàng)造出一些原本需要很多人協(xié)作才能完成的東西。
同樣來自中國傳媒大學視覺傳達設計專業(yè)的本科應屆畢業(yè)生袁鳴英也向記者表示,在畢業(yè)設計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她會向AI描述自己想實現的功能,再讓AI幫助分析代碼邏輯,輔助完成交互效果。
袁鳴英說:“如果沒有AI,我也可以完成類似的作品,但過程會更困難,可能需要向其他專業(yè)同學求助,或者跟著網上的教程一點一點地學。”
AI加持下,畢業(yè)設計水平真的“高”了嗎?
放在過去,一個視覺傳達專業(yè)的學生獨立完成這樣的跨界表達并不容易,而如今借助AI,作品得以從平面走向交互,從圖像拓展到編程和產品原型,原有的學科邊界被悄然打破。但隨著AI的深度介入,高校畢業(yè)設計的整體水平究竟有沒有提高?
每經記者注意到,社交平臺上有網友質疑,當下大學生、研究生的畢業(yè)設計展,到底是藝術創(chuàng)作,還是“Ctrl+C/V”(復制粘貼)的科技展示?有人指出,Midjourney(一種人工智能圖像生成器)出圖后千篇一律的AI味兒,畢業(yè)展上多件作品視覺調性趨同;表面華麗的“電子包漿”下,觀眾看不出這是四年專業(yè)訓練的成果,還是幾條提示詞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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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輔助越來越普及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欣悅 攝
不過,在觀看了多所藝術高校的畢業(yè)作品展后,每經記者注意到,同質化以及缺乏“人味兒”的問題,并未像網絡上描繪得那樣突出。更多師生關注的是如何用AI服務自身表達,而不是簡單依賴提示詞出圖。
在談及AI大肆介入后的畢業(yè)設計展時,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賀羽向每經記者表示,他觀展后發(fā)現,“很多作品看似復雜,充滿精致的設計感與制作感,但情感方面卻顯得空洞乏力”。
在賀羽看來,這種現象與AI的普及不無關系。“AI可以生成很多花哨、復雜的視覺內容,但不知道它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也不知道精神層面的表達在哪里、情感在哪里。我期待的是出現的作品有情感,有來自人類頭腦的加工。”
中國美術學院動畫與游戲學院副院長宣學君在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指出,外界可能高估了AI對學生基本功的“遮蔽”作用,也低估了優(yōu)秀學生駕馭新工具的能力。
“同樣的AI工具,基礎好的學生和基礎弱的學生,做出來的效果完全不一樣。”宣學君向每經記者強調,學生用AI進行創(chuàng)作時,真正拉開差距的,仍是自身的修養(yǎng)、意識和判斷力。
宣學君觀察到,今年在國美近3000件畢業(yè)作品中,AI只是眾多工具的一種,學生們更多地將其作為表達藝術觀點或設計思想的輔助手段,而非創(chuàng)作的主體。
“我們更多地看到的是年輕藝術家們對藝術的表達、對設計的演繹。而AI只是作為一種工具,去闡釋他們的藝術觀點或者設計思想。”宣學君表示。
“AI或許可以模仿梵高的風格,但永遠無法創(chuàng)造出第一個梵高”
當不少高校宣布接入DeepSeek大模型,主動擁抱人工智能與教育的融合時,一個新的課題擺在各大藝術院校面前:如果AI可以如此大力度地協(xié)助藝術創(chuàng)作,那么未來大學四年的培養(yǎng)重心是否需要重新調整?
對此,宣學君認為,藝術院校培養(yǎng)的應該是一流的導演、一流的設計師、一流的藝術家。在AI時代,這一目標并未改變,反而更需要引導學生們看清創(chuàng)作的本質。AI可以幫助學生實現更龐大的創(chuàng)作計劃,但創(chuàng)意的源頭和故事的內核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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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設計 圖片來源:特約記者 溫沐夏 攝
宣學君以近期熱門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和游戲《黑神話:悟空》舉例說:“很少有人會關注他們做這款游戲用了什么技術、拍這部影片用了什么設備,大家看重的還是內容和表達本身。”
賀羽也表達了相似的觀點。他認為,中央美院的學生最核心的競爭力是進行美術創(chuàng)造,這種創(chuàng)造能力就是通過基本功學習實現的。
“我們人類畫畫依靠的是形象思維,這是我們在漫長進化中形成的一種更加基礎的能力??我們對形象特征、視覺美感、造型風格的感受感知能力,都無法還原為算法,或者說處于計算的邊界之外。”賀羽向每經記者表示。
賀羽認為,AI只是表面上參與了視覺創(chuàng)造,但它實際上搞不清楚美術創(chuàng)造的內在邏輯,真正打動人心的藝術創(chuàng)造,仍然需要人來做。“AI或許可以模仿梵高的風格,但永遠無法創(chuàng)造出第一個梵高,因為它不理解創(chuàng)新,更無法理解審美。”
在AI的沖擊下,藝術教育正經歷一場深刻的轉型。宣學君坦言,技術的飛速發(fā)展給老師們帶來不小的壓力,學校鼓勵和督促教師要與時代同頻,不斷推進提升自身的認知。
賀羽也指出了傳統(tǒng)教學面臨的挑戰(zhàn)。“在AI時代,人的專注力被高度耗散。如果不能守住傳統(tǒng)訓練的陣地,繪畫中那部分無法被AI取代的、真正打動人心的特質,可能會逐漸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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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設計 圖片來源:特約記者 溫沐夏 攝
“我最擔心的是未來出現很多酷炫的畫面,構圖也完整,畫面制作精良、細致,但是沒有生命力,沒有深層的內涵,也沒有繪畫的生動與美感,只有繃得很緊的刻意感、虛浮的表面效果。”賀羽說。
在宣學君看來,當AI生成的圖像唾手可得時,也許很多傳統(tǒng)手工藝作品,如陶瓷,反而受到更多關注。“很多人覺得(傳統(tǒng)手工藝作品)有手工的溫度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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